第一百三十五章 李司力争

皇城太极殿的晨鼓，咚咚敲过三通，文武朝臣便按着班次鱼贯往大殿里头走，殿内铺着光润的金砖，明黄色帐幔一层层垂落下来，高高在上的龙椅却空着，皇帝还没有驾临早朝。唐峰就待在殿外的廊檐底下，隔着层层石阶，远远望着殿门那一处方向，他本是没有品级的白身商户，按规矩踏不进殿内半步，是昨夜李司差人悄悄递来口信，叫他今日就在殿外等候消息。

没熬多久，内侍拖长声调高声传报上朝，皇帝落座龙椅，群臣行完跪拜大礼，兵部侍郎赵诚便跨步从班列里走了出来，朗声启奏，请求重新商议昭宁公主远嫁北狄的和亲事宜。

“北狄的使者，已经在驿馆滞留足足半月了。”赵诚的话音在大殿回荡，“和亲的决议迟迟定不下来，难免会惹得北狄心生不满，到时候边境再起风波就得不偿失，臣恳请陛下尽早拿定主意，择定日子送公主离京。”

大殿之内，一下子落进一片安静，皇帝没有当即开口答复，目光慢慢扫过阶下一众臣子，最后落到了九皇子李司的身上。

李司迈步出列，双手抱拳行过朝礼。

“父皇，关于和亲一事，儿臣有话说。”

皇帝微微抬了抬下巴：“讲。”

“北狄此番遣使求娶公主，明面上，是要促成两国修好的局面。”李司的声调算不上高昂，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大殿，“只是儿臣暗中查探过，这一场和亲的背后，有人借着北狄施压的由头，在朝堂之中暗中推波助澜，他们真正想要的，不见得是边境安稳，只是一心要把昭宁公主送出京城。”

这话落下来，殿里立刻浮起一片压得很低的窃窃议论，赵诚脸色当即就变了，抢上前一步开口辩驳：“九殿下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和亲乃是朝廷定下的国策，怎么能说成是旁人在背后撺掇出来的？”

“赵侍郎何必这般急着辩解。”李司侧过身子看向他，“我的话尚且没有说完。北狄使者求亲，图的说到底，是咱们大朝产出的茶叶、食盐还有布匹，这些物资，儿臣已经托人，私下和北狄使者谈妥一桩交易，若是他们愿意撤回和亲的诉求，我们便开放商路互通往来，实打实运过去的茶盐货物，难道还比不上一位公主丰厚的嫁妆，更能安抚北狄吗？”

赵诚一张脸沉得越发难看，一声冷笑从嘴边溢出来：“通商互市？我朝和北狄，是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哪里能用商贾买卖的利益来做置换，九殿下，莫不是被什么商人的歪理给蛊惑了心智？”

“不管是商人，还是通商的路子。”李司眼神平平静静，看不出多少情绪，“回想边关那三年，宋国兵马最后选择退兵，靠的仅仅只是边关将士拼出来的性命吗，同样也离不开畅通的商路源源不断输送粮草盐铁。赵侍郎若是打心底瞧不上商贾带来的利好，何不问问戍守边关的兵卒，缺盐少粮的时候，那是什么滋味。”

殿内又一次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赵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要继续争辩，皇帝忽然抬手往下虚压，满殿的声响，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李司。”皇帝的嗓音沉缓厚重，“你口中说的这桩交易，是何人前去接洽谈判的。”

李司稍稍顿了片刻，才如实回话：“是永安坊的唐峰。”

整座大殿顿时哗然，赵诚抓到了把柄，立刻高声上奏：“陛下！那永安坊的唐峰，说到底不过一介商户，竟敢插手两国和亲大事，私下和北狄使者往来会面，这已经属于僭越之举！九殿下纵容商人干预朝政，其心实在值得斟酌！”

“赵侍郎。”李司的声调冷了几分，“唐峰虽出身商户，可他办下的一桩桩事，赵侍郎心里当真没有半点数吗？边关改良军粮的是他，夜袭烧毁敌国囤积粮草的是他，就连太子勾结兵部，私下囤积军粮的证据，也是由他查实递上来的。这般一个商户做成的事，朝堂当中又有几位官员，能做到其中一件？”

大殿霎时间彻底安静，赵诚嘴唇张合好几下，明明还有说辞，对上李司直逼过来的目光，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喉咙。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来回落在李司与赵诚二人身上，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发话。

“和亲一事，暂且搁置，等候北狄使者那边给出答复之后，再行商议。”

赵诚脸色骤然一变，还想上前再做进言，皇帝已经摆了摆手，宣告退朝。

文武百官按着次序，一一退出太极大殿，李司走在队伍的末尾，踏出殿门，走下层层石阶，一眼就瞧见廊柱边站着的唐峰，唐峰朝着他拱手一揖。

“殿下，事情办妥了？”

“只是暂且搁置罢了，算不上真正尘埃落定。”李司摇了摇头，“赵诚那伙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北狄使者那边，才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

“使者那边已经传来消息。”唐峰微微压低了嗓门，“那一批用来交易的茶盐货物，昨夜就已经驶过灵州道的第一道关隘，算上路途消耗，七日之内，便能运抵北狄边境，只要货物顺利送到，驿馆里的使者，自然会在朝堂之上松口退让。”

李司点了点头，往外走出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唐峰。

“唐峰。”

“殿下有何吩咐？”

“你替我，替朝廷办下这么多棘手差事，心里就没有动过念头，求取一个朝廷授予的官身吗？”

唐峰不由得愣了一愣：“殿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方才父皇在殿上，已经问到你的名字了。”李司的声音压得更低，“倘若和亲这件事能够圆满了结，父皇多半会论功行赏，凭你立下的这些功劳，挣下一个官职，并不是什么难事。”

唐峰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回话：“殿下，我本就是个做生意的人，生意能做得安稳，凭的是守本分、重信义，官场里面那一套弯弯绕绕，我实在掺和不来。”

李司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明白你的顾虑。”隔了片刻，李司才继续说道，“可放眼这满朝文武，敢于说真话，又能实实在在办成事的人实在太少，若是你愿意踏入仕途，我可以为你铺出一条稳妥的路子。”

“殿下。”唐峰把声音放得更轻，“扬州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回去，静怡身后遗留下来的账目，苏雯打理的铺面，全都还悬在我的手上，官场那条道，还是留给乐意往里面挤的人吧。”

李司不再继续劝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和亲后续的动向，依旧交由你来盯着，货物平安抵达，使者正式松口，这件事才算真正了结。”

唐峰应声领下，二人就在宫门外各自分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巍峨皇城的轮廓，浸在落日余晖底下，显得格外沉厚肃穆。唐峰站在宫门之外，望着李司渐渐走远的背影，耳边还在隐隐回荡起大殿之内，你来我往的争执吵嚷。

“官身么。”唐峰低声喃喃，语气里带上一点自嘲，“我若是真一头扎进官场，那才是平白给自己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翻身上马，朝着永安坊铺面的方向策马行去，京城长长的街道上，暮色笼罩之下，沿街小贩正忙着收拾摊子，一盏盏灯火，顺着长街接连点亮开来。

等他回到铺面，老陈快步迎上来，手里递过一封封好的书信。

“公子，扬州送过来的信，是李末音李当家写来的。”

唐峰拆开信封，就着屋内摇曳的灯火细细读了一遍，李末音信中讲，扬州各处粮仓已经囤足粮食，苏记与永安坊各家铺面的生意，也都运转得平平稳稳，信的末尾落下一行字：“京中诸事了结，便早些归来，静怡时常念着你，苏雯亦是如此。”

唐峰把信纸仔细折好，揣进衣襟，紧紧贴着胸口的位置，他站在灯火底下，心念飘向遥远的扬州，脑海里面浮起一幕幕画面，静怡倚在院门边上遥遥盼望的模样，苏雯低头擦拭柜台的背影，心底不由得生出感慨，京城这一场纷纷扰扰，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老陈。”唐峰开口，“和亲这件事一旦落定，我就要动身返回扬州。”

老陈抬眼看向他：“公子，是想家了吧。”

“是啊，想家了。”唐峰的嗓音放得很轻，“京城纵然繁华，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我的家，在扬州。”

窗外夜色越熬越浓，桌上那封家书，被轻轻压在厚厚的账本边角。唐峰在灯烛底下静坐片刻，又伸手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纸，将灵州道那批茶盐货物的行进时日，一桩桩一条条慢慢罗列下来。

他心里清楚，和亲这道难关，还没有完完全全跨过去，可思绪已经忍不住，悄悄盘算起返回扬州的归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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