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公主夜访

京城后巷的夜色沉得厉害，檐下灯笼大多已经熄掉，只剩巷口还悬着一盏残灯，在青石板地上投出小小一团昏黄光晕。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就停在巷子深处，车帘垂得严实，帘角被夜风一吹，一掀一落。

唐峰跟着女官走到马车跟前，女官抬手撩开车帘，压着嗓子叮嘱，“唐公子，殿下就在车里等着，话说得短些，宫门眼看就要落钥了。”

唐峰弯腰矮身钻进车厢。里头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铜灯，灯焰罩在纱罩之内，晕开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李嫣然靠坐在车厢一侧，身上没有穿繁复宫装，只一身月白素衫，发髻松松散散，斜斜簪着一支银簪。脸上没施半点脂粉，灯影衬得眉眼清透，却掩不住满身的倦意。

“你来了。”李嫣然的声音很轻。

“公主相召，我怎会不来。”唐峰在车厢另一边落座，两人中间隔出一臂的距离。

铜灯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车厢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李嫣然垂着眼，指尖搁在膝头，无意识捻动袖口的布料。

“今夜出宫，我是瞒着父皇跑出来的。”她抬眼望向唐峰，“和亲这桩事，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思来想去，偌大一座京城，能说几句实在话的，也就只剩你了。”

唐峰只是看着她，没有开口接话。

“那日你说，不会叫我一个人硬扛。”李嫣然把声音又放轻几分，“我信了你这话。只是你总得跟我讲讲，你打算怎么拦下这门和亲。”

唐峰身子微微朝她倾过去，压低声线：“我已经派人去查北狄那边的底细，弄清楚求娶公主，究竟是北狄使者本身的意思，还是太子旧党在背后撺掇，两三天之内，就能有结果。”

李嫣然定定望着他：“倘若是北狄自己想要和亲呢？”

“北狄求娶，图的终究是实利。”唐峰说道，“他们想要我大唐的茶、盐、布匹，求的是一桩安稳贸易。既然是买卖，便有商量的余地。实在谈不拢，才会动刀兵。”

李嫣然垂下眼帘，指尖停在袖口上，心头泛起一阵涩意：“听你说来倒是简单。可我堂堂一个公主，在他们的算计里面，也不过是一件用来交易的物件。”

唐峰沉默着，车厢内安静一瞬，唯有铜灯火苗轻轻摇曳。

李嫣然忽然抬眼，直直看向他：“唐峰，跟我说一句实在话。要是到头来，我当真不得不远赴北狄，你会不会想尽办法，把我接回来？”

唐峰迎上她的目光，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会。”

李嫣然怔怔望着他，眼底光亮晃了晃。她没有说话，忽然伸出手，越过中间那一臂空隙，指尖轻轻贴上唐峰的手背。

唐峰的呼吸骤然一顿。

李嫣然没有收回手，微凉的指尖顺着他手背的纹路慢慢滑下去，落进他摊开的掌心，轻轻贴住。她手掌心底带着暖意，唯独指尖是凉的，仿佛要把心底说不出口的万般心绪，尽数托付在这一碰当中。

“这句话，我记下了。”她的嗓音又轻又哑，“若是你做不到，我便当真记你一辈子。”

铜灯的火光，落在两只相触的手上来回浮动。唐峰没有挪开手，反倒缓缓收拢掌心，将她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我不会让你走到远赴北狄那一步。”他压着声音，“我答应过的事，还从来没有办砸过。”

手被他裹在掌心，李嫣然没有抽开。就这么低着头，望着两只交叠的手，过了许久，才慢慢把指尖收回去，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我该回去了。”她的语调稍稍平复，找回几分往日的从容，“宫门快要落钥。你继续查北狄使者的底细，我等你的消息。”

她说完身子朝车帘挪了挪，又顿住，没有回头。

“唐峰。假如……我只是说假如，这桩和亲终究拦不住，今夜我说过的这些，你要记牢。我会记你一辈子，你也别把我忘了。”

唐峰望着她的背影，车厢内铜灯的光铺在月白衣衫上，把清瘦的肩线勾勒得分外清晰。

“公主。”

李嫣然身子一顿，只偏过半张侧脸。

“你等我三日。”唐峰道，“三日之内，我给你一句准话。”

李嫣然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她抬手撩开车帘，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灯焰一阵乱跳。她迈步下马车，月白的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女官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如同猫一般。

唐峰独坐在车厢里，望着那盏被晚风不停晃动的铜灯，呆坐许久。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方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他蜷了蜷指尖，掀帘走下马车。

老陈守在巷口，见他出来便快步迎上来。

“公子，公主已经离开了。宫门那边有人盯着，太子旧党这几日盯昭宁宫盯得很紧，公主今夜私自出宫，怕是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唐峰立在夜色里，望向青篷马车驶远的方向，静默片刻。

“瞒不住，那就不必瞒。他们知晓公主来找过我，只会越发急于把和亲之事敲定。人一急，就容易露出破绽。”

“那北狄使者那边，什么时候能传回消息？”

“最快明晚。”唐峰转过身，朝着铺面往回走，“你连夜去办两件差事，第一，把北狄使者这几日的行踪再查得细致些，看他见过什么人，收受了哪些馈赠。第二，备好一份拜帖，明日我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北狄使者。”

老陈应下，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唐峰回到住处，在案边坐下。铜灯映亮他半边面孔，他又摊开掌心看了一眼，才收回手，取来纸笔，一条一条罗列明日面见北狄使者要盘问、要交涉的事项。

夜风钻过窗缝，灯焰摇摇晃晃。案头立着那只白瓷瓶，在灯影下泛出一层温润的釉光。

唐峰放下笔，目光落向瓷瓶，脑海里不由得又浮现昭宁宫桂花树下，李嫣然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他伸手，轻轻把瓷瓶拨转，瓶身调转过去，背对自己。

“香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消散在风里，“你留下的种种过往，我一刻也没有忘。可眼前这个人，我同样不能置之不顾。”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皇城方向，更鼓一声接着一声，沉沉敲过寂静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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