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李嫣然远嫁 / 留京

皇城西侧的昭宁宫，秋日桂花落得满地都是，阵阵香气被晨风揉碎，一阵有一阵无。李嫣然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宫装，视线遥遥望向宫墙外的天色，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诏书，指尖一遍遍地蹭过绢帛的纹路。

这份诏书是今早递进宫里来的，北狄派遣使者前来求亲，朝会上已经议定要让她远嫁和亲，皇帝却没有当场拍板，只把诏书留中，说再行商议。可就这轻飘飘的“再议”两个字，沉甸甸压在李嫣然的心口，叫人喘不过气。

贴身女官侍立在身侧，压着嗓子低声规劝：“殿下，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旧部一众官员已经联名上奏，全都在撮合这门和亲。只怕是有人借着北狄这件由头，一心想把殿下逐出京城。”

李嫣然没有转过身子，目光依旧凝望着宫墙外那片天空。

“逐出京城。”她的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把我送走，他们才好放开手脚，对付剩下的人。”

女官接不上话，只安静站在一旁。

李嫣然把诏书重新卷拢，递到女官手上，转身迈步往殿内走。她心里看得透亮，这场和亲明面上是北狄遣使求娶，背地里，不过是太子旧党想要挪走她这颗碍眼的棋子。朝堂之上认得她的人不算多，但人人都晓得，她和唐峰之间，有过一段纠葛。

“殿下，要不要去找九殿下商议对策？”女官跟在身后问道。

“不去找他。”李嫣然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如今是他在主持朝中大局，这桩和亲摆在台面上，他也不好公然驳斥。我找上门去，只会平白叫他陷入两难。”

她回到殿中，在书案前落座，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悬在纸面之上，笔尖停住，迟迟落不下去。

御花园里头秋意正盛，李司陪着皇帝缓步闲走，一路绕到假山后方，把周遭侍从尽数屏退，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父皇，和亲一事，朝堂议论纷纷。昭宁公主她性子刚烈，恐怕不会甘愿接受这件事。”

皇帝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才缓缓出声：“朕何尝不知道她不愿。只是北狄使者已经到了京城，又有一众大臣联名上疏，朕若是断然回绝，北狄那边，难免会生出祸端。”

“父皇，请给儿臣几日时间。”李司躬身道，“关于和亲，儿臣会想一个两全的法子出来。”

皇帝既没有应允，也没有驳回，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李司退下。

李司出宫之后，直接去往永安坊京城分号。唐峰正坐在后院对着账本核算账目，看见他走进来，便把账本搁在了一边。

“和亲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李司开口。

“听说了。”唐峰应声，“太子旧党联名上疏，要送昭宁公主远赴北狄。九殿下，这一局，他们真正瞄准的人，是我。”

李司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昭宁那边，想来已经拿到那份诏书。”李司看向唐峰，“她性子烈，若是被逼到绝境，谁也说不清她会做出什么举动，你去见一见她。”

唐峰沉默片刻。

“我想去见她，却是名不正言不顺。”他说道，“她贵为公主，我只是一介商人，深宫禁苑，我根本没有门路进去。”

“我来替你安排。”李司道，“明日黄昏，御花园西角门，我会放行让你入内。你去见见她，劝她万万不要冲动行事。”

唐峰望着他，安静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日黄昏，靠着李司的暗中安排，唐峰从御花园西角门进了宫。暮色笼罩下来，御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反倒变得愈发浓重。他顺着青石小径往前走了百十来步，一株老桂树下，便看见了李嫣然。

她立在树下，指尖捻着一朵飘落的桂花，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暮光铺在她的脸上，那双眸子依旧明净，只是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你来了。”李嫣然开口。

“是九殿下安排我过来的。”唐峰在几步之外站定。

“他倒是想得周全。”李嫣然低下头，指尖揉搓着手里的落花，“是不是他跟你说，我性子刚烈，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傻事。”

唐峰没有应声作答。

李嫣然抬眼看向他，忽然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面上，却没有落到眼底，反倒衬得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挥不散的落寞。

“唐峰。”她轻声唤他，“倘若我当真要远嫁北狄，你会不会还记得我。”

唐峰喉头微微滚动，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你要记着我。”李嫣然的声音放得更轻，“记我一辈子。就当念着往日的情分，念着我替你写过的那些诗，西湖边上一同斗过诗文，还有宫宴之上，我悄悄替你收好诗稿的那些过往。”

唐峰望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不会去北狄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和亲这件事，九殿下会想办法周旋。”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李嫣然偏过头，视线落向暮色里一点点暗下去的宫墙，“太子旧党满朝上疏，北狄使者还在朝堂等候。父皇扣下诏书留中不发，是顾念父女情分，可这份顾及，又撑得了几日。我若是拒婚，北狄就有了兴兵的借口，父皇承担不起开战的代价。”

“那就任由他们去寻借口。”唐峰说道。

李嫣然一怔，抬眼看向他。

“北狄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出兵的名目。”唐峰缓缓道，“公主你嫁过去，等同于送过去一名人质。可就算你不去，他们未必就真敢大举兴兵。边关刚刚打完一仗，宋国都已经退兵，北狄哪里又有底气撕破盟约？”

李嫣然定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

“道理说来倒是轻巧。”她说道，“可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不会听你这番说辞。”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叫朝中那些人听从我的话。”唐峰道，“我只是要你明白，这门和亲，你不必被迫接受。只要你心里不愿，没有人能够逼迫你。”

李嫣然垂下眼帘，陷入一阵沉默。暮色不断沉降，桂花树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愈来愈长。

“唐峰。”她忽然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你知不知道，我心里究竟在怕什么，怕去往北狄？”

“是什么。”唐峰问道。

“若是去了那里，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李嫣然抬眼望向他，眼底浮起薄薄一层水光，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滚落，“活了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这般惧怕一件全然看不透前路的事。”

唐峰站在沉沉暮色当中，望着桂花树下的公主，心底那根弦，轻轻震颤。他往前踏出两步，站到她的面前，抬起手，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一片桂花瓣。

“你不会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向你保证。”

李嫣然望着他，眼里水光晃了晃，终究还是忍住没有落泪。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布料。

“你的这句话，我记下了。”她嗓音微微发哑，“倘若到最后，你没能拦住这件事，我便记你一辈子，也要恨你一辈子。”

唐峰看着她，没有接下这句重话。

天色彻底黑透，远处有宫人提着灯笼，正一步步往这边走来。李嫣然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该走了，宫门马上就要关闭。”

唐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西角门的方向迈步。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他开口，“诏书的事情，等我的消息。这一回，我不会叫你独自扛下所有。”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只有桂花树下那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夜色之中，久久不曾挪动半分。

唐峰踏出宫门，老陈早已在外头等候。

“公子，见到公主了？”

“见到了。”唐峰翻身上马，“太子旧党在拼命推动和亲一事，他们想借着北狄的由头，把公主送出京城，斩断我这边的一条干系。”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处置？”老陈问道。

唐峰手握缰绳，望向夜幕之下，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的皇城，沉默了片刻。

“先派人去探查北狄那边的底细。”他缓缓说道，“弄清楚，他们求娶公主，是本身确有此意，还是受太子旧党从中撺掇。倘若是后者，事情就还有转圜谈判的余地。”

老陈应声领命，二人策马，顺着长街往回赶。夜风掠过，桂花淡淡的香气，时隐时现飘散在空气里。

回到分号铺面，唐峰在灯下沉坐许久。案头上摊放着九皇子府送来的文书，记录着北狄使者的一举一动。他把文书通读两遍搁在一旁，伸手拿起那只白瓷瓶，指腹一遍遍摩挲冰凉的瓶身。

窗外夜色愈来愈深，长街沿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唐峰正准备熄灯歇息，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

老陈的声音隔着门缝压得极低，传了进来：“公子，昭宁公主的贴身女官过来了，说公主今夜出了宫，想要见你一面，人就在后巷的马车里面。”

握着白瓷瓶的那只手骤然顿住。唐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又浮现桂花树下，她眼底那层晃动的水光，久久没有开口应答。

夜风撞在窗棂上，桌案上的灯火，跟着轻轻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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