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李末音筹粮

扬州入秋之后，运河岸边上的柳树还留着大半的绿意，码头之上，船工正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大船上面搬运，袋里装的，全是今年新收上来的稻米，李末音站在码头的石阶上，一身靛青色的长衫，手指捏着那封盖着火漆的密信，来来回回已经读了好几遍，两道眉头也就跟着越拧越紧。

“唐峰这是打算把手里全部的家底，都一股脑押到京城那盘乱局里头去了。”他低声念叨一句，把信纸仔细折妥，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

阿贵就候在他身侧，肩膀上搭着一条擦汗用的布巾。

“当家的，京城里究竟闹出什么样的风波，唐公子信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太子有心要发动兵变，”李末音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旁边路过的船工听去只言片语，“唐峰已经在京城铺开了消息网，他嘱托我们，要在扬州大批量囤积粮食，守牢苏记商号，还要护好静怡跟苏雯两个人的安危。”

阿贵脸上的神色当即就变了。

“太子要兵变，那这事跟咱们扬州，又能扯上多少干系？”

“太子一心想要拿下的虽是京城，可他手里的粮草、兵丁，全都得靠着各个州府供给调运，”李末音抬眼望向运河上往来穿梭的大小船只，“扬州本就是漕运的要害重镇，一旦太子那边粮草吃紧，头一个要盯上的，便是咱们这里，唐峰叫我们提前囤粮，就是提防太子的人，把爪子伸到江南来。”

阿贵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心里掂量着这笔分量不小的买卖。

“那我们，究竟要囤下多少粮食才算够数？”

“把永安坊账面上所有能够调动的现银，通通换成粮食，”李末音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城西那几座空置的粮仓，全部腾空收拾出来，再传令给各地分号的伙计，把各家铺子里存下的余粮，尽数调回扬州城内。”

阿贵应下一声，抬脚便要去安排差事，李末音却又开口，把他给叫住了。

“先等一等，”李末音说道，“苏记那边，得由你亲自跑一趟，跟苏雯把利害讲明白，叫她这几日，铺面不要打烊得太晚，店里再多添置几个值守的人手。”

“凭空添人手，这又是为的什么？”阿贵有些不解。

“防的就是万一出事，”李末音说道，“倘若太子的人手真的摸到扬州，唐家名下的这些铺面，会是他们最先要下手的目标。”

阿贵领完吩咐便匆匆离去，李末音依旧站在码头边上，望着运河上川流不息的帆影，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才转过身，迈步朝着永安坊总号的方向走回去。

总号屋内，账房先生正坐在案前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珠子，瞧见李末音跨进门，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当家的，今天怎么会过来，是要支取账上的银钱吗？”

“是要支银，”李末音径直坐到案边，伸手铺开一张空白的麻纸，“你把账上所有能动的现银，清点一遍，把数目都报给我记下来。”

账房先生指尖拨动算盘，一串数字很快报了出来，李末音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笔银子，足够收下半座城池的粮食了，”他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要求，“你拿着这张条子，去跟城里各处的粮商接洽，三日之内，务必把约定好数量的粮食全部收齐入库。”

账房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纸上的数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当家的，这么做，相当于把永安坊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尽数押上去了，”账房的声音带着几分顾虑，“万一京城那边生出什么纰漏，我们手里，怕是连用来周转的银钱都剩不下。”

李末音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之上，抬眼看向对方。

“要是京城那边真的一败涂地，就算我们手里攥着再多银子，也未必守得住扬州这块地方，”李末音缓缓说道，“唐峰在京城前面扛着危局，我若是连这点粮草都没法给他筹备妥当，又怎么配做永安坊的当家。”

账房听完，便不再继续劝说，拿好字条退出去办理收粮的事宜。

等到天色擦黑，李末音亲自动身，去往苏记铺子，苏雯正坐在柜台后头核对账目，看见他进门，便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迎了出来。

“李当家，你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过来跟你叮嘱几句，这阵子铺面尽量早些打烊，夜里万万不要独自一个人留在店里值守，”李末音说道，“唐峰人困在京城处理要事，便托我，代为照看你们这边。”

苏雯听完，愣了一小会儿，视线垂落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柜台冰凉的木沿。

“他待在京城，人还平安吗？”她的声音轻轻的。

“人是平安的，”李末音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他向来福大命大，这点，你还信不过他吗。”

苏雯没有再接这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李末音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鼓鼓的钱袋，直接搁在了柜台的桌面上。

“这一袋银子，你好好收起来，”他说道，“日后铺面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千万别死扛硬撑，先拿这笔钱周转应急，唐峰虽然不在扬州，可他牵挂的事，也就是我该管的事。”

苏雯低头望着那只钱袋，沉默半晌，才伸手把它收妥，嗓音压得很低：“李当家，多谢你。”

“谈不上什么谢，”李末音的语气稍稍松弛下来，“你把苏记稳稳守住，就已经是帮了唐峰最大的忙。”

夜色渐深，李末音又特意绕路，往城西的粮仓走了一趟，眼下粮食已经收上来三成，一只只麻袋堆叠得整整齐齐，他就站在仓房的门洞底下，望着黑暗之中高高摞起的粮堆，脑子里冷不丁就冒出来一点念想，想起唐峰信末尾写下的那句“扬州永远有你的落脚处”，也想起早年二人在杭州，一步步把永安坊拉扯起来的那些光景。

他掏出随身那把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又合上，拿扇骨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唐兄，”他的话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你这一回在京城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扬州这边的粮草，我替你牢牢囤好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回来，总有一口吃食等着你。”

夜里的穿堂风灌进仓房，吹得麻袋表层发出沙沙的响动，远处运河之上，还有连夜航行的船只，点点灯火，在水波上面忽明忽暗地晃着。

阿贵这时候从外面赶回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当家的，城西的几间仓房，已经快要堆满了，明天再收上来一批，差不多就能凑齐预定的数目。”

“嗯，”李末音应声，转身迈步往仓房外面走，“苏记那边的安排怎么样了。”

“苏雯姑娘那边已经安置妥当，夜里会有伙计轮流守在铺子里。”

李末音点了点头，一路走回到永安坊总号，推开账房的屋门，在案前落座，铺开一张舆图，指尖先是点过扬州通往京城的条条驿道，又顺着运河，划过沿线一座座大小城池。

“唐峰在京城撒开情报的大网，”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我们就在扬州囤积粮草，他守京城，我守扬州，这盘棋局，两边都得落下棋子才行。”

他把笔搁下，望向窗外浓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忽地闪过一桩事，眉头当即又皱了起来。

“阿贵，”李末音开口唤道，“罗家那边，这两天，有没有传出什么动静？”

阿贵稍稍回想了一阵。

“罗达彩大人前几日已经动身进京，听说是要入宫面见太子，至于那个恶少罗志成，倒是安分不少，再也没有跑到苏记铺子跟前纠缠。”

听完这番话，李末音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倒拧得愈发紧了。

“罗达彩偏偏挑这个时候进京去见太子，”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几分，“唐峰信里提过，太子正在拉拢把持兵部的势力，罗家本就归属于太子一党，他此番入京，怕不是专程过去给太子递刀子的。”

“那我们，要不要赶紧给唐公子递个消息提醒一声？”阿贵问道。

“自然要，”李末音站起身，走到柜子跟前，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上墨，飞快写下寥寥几行字，封上火漆之后，转手递给阿贵，“连夜派人送出去，走商路的密传通道，务必加急送到京城，告知唐峰，罗达彩已经入京，叫他千万多加提防。”

阿贵接过密信，转身快步奔出门去。

李末音立在窗边，望着运河水面上一点点远去的舟船灯火，手里的折扇，反反复复开了又合。

“罗达彩，”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你此番奔赴京城，究竟是心甘情愿去做太子手里的一把刀，还是到头来，自己也会沦为对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窗外夜风卷进来，吹得案头的信纸边角微微向上翻卷，扬州城内粮仓里的粮食还在不断堆积，可京城那一头，隔着无边无际的沉沉夜幕，里面究竟正在上演什么，任谁也看不透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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