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亲生父亲找上门

四天后，十二月二十号，下午。

小院的门被敲响的时候，瑾茉正在修一台收音机。

老式的木头壳收音机，旋钮掉了一个。邻居赵婶送来修的，她男人的遗物。

她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许承洲在最前面，手里一个牛皮纸袋，穿得比那天还正式，头发梳得很整齐，整齐得有点刻意。

他身后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头发，脸绷着，眼睛已经红了。

再后面是个男孩，十七岁，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正仰头看院墙，一脸"这什么破地方"。

最后面是个女生，二十一岁，大衣、长靴、围巾，妆容一丝不苟，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迈。

门边还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手里提着两袋东西。进院前，他在台阶上把鞋底蹭了两下；进了院，却停在离人三步远的地方，朝院里看了一眼，把头低下了。

"瑾茉。"许承洲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带了份东西。"

他把纸袋递过来。

瑾茉没接。

"这是什么？"

"亲子鉴定。"他把纸袋往前送了送，"我拿了你的头发。那天在会展中心，你坐过的椅子上有几根。我知道这么干不地道，你要骂就骂，要报警也行——"

"结果呢。"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许承洲的手还举着，"你是秦研的女儿。也是我的。"

院里安静了几秒。

"哎哟我的天。"

后面的女人突然冲上来，一把把瑾茉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瑾茉整个人被箍住，脸埋在一件呢子大衣上，闻到一股洗衣粉和葱花的味道。

"我的儿啊——"那女人嗓门大得院墙都要震，"我不管你认不认，我先哭一会儿！"

她真的哭了，一边哭一边拍瑾茉的背。

"行了行了，秦岚。"许承洲伸手想拉。

"你闭嘴。"秦岚一抹脸，回头瞪他，"二十年，你找了二十年，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早两年找着，孩子能在这破地方住到现在？"

"我——"

"你什么你。"秦岚转回头，两只手捧着瑾茉的脸看，看着看着又哭，"像，真像。你妈当年就这张脸，冷得跟谁欠她钱似的。"

瑾茉站在那儿，被捧着脸，没动。

"我不图你叫我一声妈。"

秦岚的手还捧在她脸上，掌心是热的。

"你妈把你生下来，我把你爸接过来，扯平了。"

"往后你在这个家，谁给你脸色看，你告诉我。"

秦岚抹眼泪的工夫，门边那人进院把两袋东西分开：一袋递给秦岚；另一袋没递给任何人，弯腰放在墙根——左手边，第三块青苔砖前面。

那儿是瑾茉平时放书包的地方。

"老韩，"许承洲回头，"家里的老管家。"

"姑娘。"那人朝瑾茉点头，声音又低又哑。

瑾茉还了个点头，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半秒——两只手背全是勒出来的红印。两袋东西，从城东一路提到城西。

门槛外，许雨桐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镜头对着三间平房。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机按了下去。

"雨桐小姐，"老韩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风大，回车上等。"

"你管我？"

他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替她翻过去，扣在她掌心："拍了也白拍。"

许雨桐瞪他，到底把手机收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石桌上还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壳是九块九包邮的那种，边角磨白了。

他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妈！"

后面那个男孩终于炸了。

他把帽子一撸，往前跨了两步："你干什么呀？啊？她是谁你就搂？爸拿张纸说她是，她就是？"

"许子轩。"许承洲沉了声。

"我说错了？"男孩脖子都红了，"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就想分我爸我妈？我告诉你——"

他转头，指着瑾茉，手指头离她还有一米远，抖得厉害。

"我不管你是谁。这个家不是你想进就进的。"

说完自己先卡住了，好像想不出更狠的话，脸憋得更红，最后一跺脚，转身一脚踹开院门，走了。院门是铁皮的，被他踹得咣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剩下三个人站在院里。

门槛外面那个女生终于开口了。

"爸。"声音很平，很稳，"DNA也能造假。"

许承洲回头："雨桐——"

"我不是反对。"她拉了拉围巾，"我是提醒您。您这些年被多少人骗过？上回那个说是妈旧同事的，卷走您八十万。这回是张纸，下回是什么？"

她说完，看了瑾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是打量，从头到脚。

"许雨桐。"她报了自己的名字，"爸的女儿。"

"我知道你。"瑾茉说。

许雨桐眉梢动了一下。

"京华跟你们学校打过三次联赛，三次都输。"她把门边的钳子收起来，"第三次，我们的机器人在决赛场上烧了主控板，裁判说操作失误。"

许雨桐笑了，笑得挺客气："技不如人，不丢人。"

"那块主控板，"瑾茉看着她，"是我们学校一个学生自己焊的。"

许雨桐没接话，拉开车门走了。

老韩朝许承洲欠了欠身："许总，东西放下就行，我车上等着。"

说完退到门外，站定，还是离门三步。

"老韩。"

他回头。

"路上慢。"

"哎。"他应得很快，像等的就是这三个字。转身时，肩膀松了下来。

院里剩下三个人。

许承洲把纸袋放在石桌上，慢慢坐下。"这地方，"他喉咙动了动，"冬天漏风吧。"

"不漏。"瑾茉把那台收音机挪到一边，在对面坐下。

"我给你找了个房子。"

"不用。"

"我不是要你搬走。"

许承洲往前赶了半步，又停住。

"你愿意住哪儿都行，钱不用操心——"

"许先生。"她抬眼，"您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说。"

"我妈走的那天，您在哪儿。"

许承洲的脸白了一下。

"境外。"他咽了一下，"南半球，A国。一个项目，谈了四天。"

"哪天走的。"

"十二月二十号。"他记得很清楚，"护照上盖的章，我一辈子忘不了。走的那天上午，她还去医院做了产检，医生说预产期还有五天，我想着四天就回来，赶得上。"

瑾茉没说话。

"结果二十一号晚上，项目方临时加了一场谈判，谈通宵。二十二号早上我签完字，往回赶，飞机落地是二十三号中午。"许承洲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我一开机，四十三个未接来电。"

"她哪天走的。"

"二十二号。"

院里静下来。

风从院墙上面过去，卷走一片干叶子。

"第二件事。"

她把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这个项目，谁牵的线。"

"一家境外公司。"他从纸袋里翻出一份复印件，"发意向函要我本人去谈。我不想——那时候她快生了。可对方咬死了，不去就换别家。"

"意向函什么时候到的。"

"十二月十八号。"

"所以，"瑾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意向函十八号到，您二十号上飞机，二十二号我妈走了。"

"是。"

"中间隔两天。"

许承洲盯着她："什么意思？"

瑾茉没答。

她把那份亲子鉴定从纸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被鉴定人出生日期。

十二月二十二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许先生。"她抬起头，"您的报告上，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许承洲点头："是，你妈走的同一天——"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所以，"瑾茉说得很轻，"我今年二十岁。这二十年，我一天生日都没过过。"

许承洲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它掉在石桌上，砸出两个小圆点。

"我不知道。"他抹了一把脸，"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要是知道——"

"第三件事。"

"你说。"

"我妈葬在哪儿。"

许承洲抬起头。

"城西，松鹤岭。"他嗓子哑得厉害，"公墓，东区，第十二排。"

"后天。"瑾茉站起来，把那台收音机抱回屋里，"我去看看她。"

许承洲愣在石桌边。

后天，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

许家人走后，院子空了。

瑾茉把墙根那袋东西提进屋，打开。

一双棉鞋，正合脚。一副线手套。底下压着一管冻疮药膏，牛皮纸包着。

牌子她认得。最便宜的那种。她八岁以前，手背每年冬天裂口子，老人从夜市药摊上买的就是这一种，一块五一管。

这药，早就停产了。

她捏着药膏，站了很久。

门边那个人，知道她八岁以前的事。

药膏管底有一行生产批号。她取过桌上的本子，把它抄在了最后一页——那一列日子旁边，多了一行数字。

她把药膏收进抽屉，走到门口。

车早开走了。台阶上，还留着他进门前蹭下来的两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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