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溃兵·断刃求生

溃兵是从山口那条窄道上涌下来的。

先是一串马蹄，踩得冻土“咚咚”响；然后是火把，几十支，把山道照得通红；再然后是人，黑压压的一片，跑得歪歪斜斜，一边跑一边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只有一股子疯劲。

营地炸了。

有人抱着孩子往坡上爬，有人拖着粮袋跑两步就被绊倒，有人站在原地尖叫。火把丢进席棚，席棚烧起来，火苗顺着干草蹿得比人高，把半个营地照成白天。

凌攸握着枪，站在火堆边。

老陶从后头扑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上坡！往石缝里钻！”

凌攸把他的手掰开。

“你带人上坡。”他说，“坡上那块大石头后头有个凹坑，能藏十几个人。”

老陶愣了一下。他看了凌攸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凌攸看见老人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猜到、却一直不肯说的事。

“你他娘的……”

“快去。”

老陶咬了咬牙，转身去拽人。他拖着左腿，一边跑一边喊：“上坡！都上坡！跟紧我！”

第一骑冲到凌攸面前的时候，他没有用枪法。

他把枪杆往地上一撑，身子侧过半步，枪尾斜斜地插进马蹄前的土里。马跑得太急，收不住，前蹄绊在枪杆上，整匹马往前栽。骑手从马背上翻出去，摔在火堆边，脸直接砸进炭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

凌攸抽枪，枪杆横扫，打在那人后颈上。

惨叫断了。

他没有停。第二个溃兵从侧面扑过来，手里一把豁了口的马刀，刀还没落下，凌攸已经矮身贴进去，枪杆一转，杆尾顶在对方膝盖侧面。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轻，那人腿一软，跪下去，刀掉在地上。凌攸一脚把刀踢开，枪杆压住他的肩，把他按在泥里。

“别动。”他说。

那人真的不动了，脸埋在土里，肩膀抖得像筛子。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从火里冲出来的。凌攸不迎正面，只在火堆、车辕、倒下的席棚之间转。他的枪始终不离身三尺，出手都很短——捅、扫、压、磕，全是军中最笨的招，连个花都不带。他不追人，不补刀，谁倒下就不再管谁。

可他的脚下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沉，眼底那点被压了二十多天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

第五个是个头目。

那人骑一匹黑马，甲胄比旁人的齐整，腰上挂着一把长刀。他没有像旁人那样乱冲，先在营地外围绕了半圈，看清了形势，才催马直取凌攸。

马蹄踏着火炭，火星溅起来。凌攸往左让了一步，刀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一绺头发。

他心里“咦”了一声。

这一刀有章法。是边军的路子，劈、撩、回挂，收势很干净——这人当过真正的兵，不是乌合的匪。

第二刀下来，凌攸不能再让了。身后三步，是几个缩在车辕下的人：一个老妇，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他左脚前踏，枪杆往上一架。

刀砍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换招，顺着这股震劲，枪尾往下一沉，贴着马腹扫过去。马受了惊，前蹄人立，头目夹不住，身子往前倾。

就是这一倾。

凌攸枪尖上挑，本是军中人人都会的一记“撩喉”，出手时他却硬生生收了三分力，把枪尖偏开半寸，改刺为拍。枪脊抽在那人头目的手腕上，长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两丈外的土里。

头目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两圈，撑着地想爬。

凌攸一步上前，枪尖抵住他的喉咙。

那人不动了，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凌攸，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满嘴是血。

“你是哪一营的？”他问。

凌攸没答。

“你这枪……”头目盯着他握枪的手，“你不是流民。你是逃兵。你也是逃出来的，对不对？”

凌攸的枪尖往下压了半分。

就在这时候，他胸口烫了一下。

不是先前石门岗那种持续的烫，是猛地一跳，像有人在布包里点了一把火，又立刻按灭。他手一抖，枪尖偏了半寸。

头目抓住这一瞬，翻身滚开，连刀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往山口跑。

凌攸没有追。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地。

冻土上裂着几道缝，缝隙里，有一线极细的光闪了一下。那光不是火光照的——火光在跳，这线光是顺着裂缝走的，从凌攸的脚下往前，走了大约一尺，拐了个弯，又往地下钻进去，灭了。

像水在地下流，只在最薄的地方透出一点亮。

凌攸蹲下去，伸手去摸那道缝。土是硬的，冰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摸了一下胸口，布包里的枪不烫了，只剩一点余温。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火还在烧，人在哭，溃兵已经退到山口，最后几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是火光映的。或者是烧着的地皮裂了，底下的火星透上来。

他给自己找了两个理由，然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火势小下去的时候，凌攸在烧塌的车辕后头发现了一个人。

是个孩子，看着十四五岁，穿着不合身的号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抖得像风里的草。他缩在车辕和土坡之间的夹缝里，脸上一道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凌攸的枪抬起来，又停住。

“别……别杀我。”那孩子的声音又细又哑，“我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干什么？”

“抢粮。”他说得很老实，“我们营三天没开火了。将军前天夜里带着亲兵跑了，把粮车也拉走了。剩下的弟兄……就下山了。”

凌攸看着他手里的刀：“你杀过人吗？”

孩子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刚才乱得很……我看见刘三哥拿刀砍一个抱着娃的女人，我去拉他，他把我推倒了。等我爬起来，那娃就不哭了。”

他一边说一边抖，刀掉在地上，他也不去捡。

凌攸沉默了很久，把枪收了。

“走吧。”他说，“往山口那边走，别回头。”

孩子爬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跌跌撞撞地钻进黑暗里。

凌攸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比刚才杀人的时候更冷。

那些溃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也是被征来的、被饿着的、被丢下的。可那个抱着娃的女人，那个被掰断手指的男人，那个趴在灰里的孩子，也一样是被丢下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兵溃起来，比匪还狠。因为匪知道自己是匪，兵还当自己是兵。

溃兵退干净的时候，天快亮了。

营地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席棚歪在雪地里，冒着白烟。地上躺着二十几具尸体，有流民的，也有溃兵的。一个老妇的耳朵被割了，耳环连着一小块肉不见踪影；一个男人的手还攥着半袋糠，手指被人一根根掰断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趴在席棚的灰里，脸朝下，身上的棉袄被人扒走了。

凌攸站在营地中间，枪尖朝下，血顺着枪杆往下滴。

活着的人慢慢从坡上下来了。

他们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老陶走在最前面，站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停下，看着他手里的枪，看着他脚下那几具尸体，看了很久。

“你杀了几个？”老陶问。

“四个。”凌攸说，“还有一个跑了。”

“你怎么杀的？”

“用枪打的。”

“用枪打的。”老陶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慢慢点头，“一枪杆别马腿，一枪杆砸后颈，一枪杆顶膝盖，一枪杆拍手腕。你这四枪，我见过。北境边军的‘四正手’，教新兵用的。”

凌攸没有说话。

“教新兵的。”老陶又说了一遍，“寻常流民，连枪都握不稳。”

人群里起了骚动。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别人身后。一个中年汉子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往旁边让开，看凌攸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怕，是一种看见狼混进羊群里的怕。

“他会武。”

“他杀的可是溃兵，救了我们……”

“救了我们？”那汉子声音大起来，“溃兵是冲谁来的？官道上查的是谁？画像上画的是谁？他把人招来了，还杀了人，明天官军来剿，我们一个都活不成！”

凌攸抬起头，看向那个汉子。

汉子的话卡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梗起脖子：“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没错。”凌攸说。

他把枪尖从土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枪杆上的血。

分粮的时候，没有他的份。

老陶把自己的半袋炒米分了一半给他，被人看见了，就有人在背后嘀咕，说老陶收了逆党的好处。第二天扎营，没人挨着他睡，他旁边空出一大片地方，夜里风从那儿灌进来，冷得刺骨。有人趁他去取水，翻了他的草席，把那杆枪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枪尖的方向都摆反了。

凌攸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夜里，老陶来找他。

老人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那半袋炒米，塞进他手里。

“走吧。”老陶说。

凌攸看着他。

“你别怪我。”老陶低着头，看着火，“这队人里，有十七个是我从上一个荒年带过来的。他们信我，我才带得动。你留下，他们不信我；他们不信我，明天队伍就散，散了就是一个一个死在路上。”

“我可以走。”

“你得走。”老陶抬起眼，“你藏不住了。你这双手，藏不住的。今天杀四个，明天杀十个，后天全北境都知道山口有个会使边军枪法的少年。”

凌攸握着那半袋米，没有说话。

“往西，翻过这道梁，有一条荒山路，走七天能到寒哨。”老陶用手指在地上划，“那条路没人走，雪大，可没人查。你别跟人走一路了。”

“你呢？”

“我带他们往北。”老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到了赈点，能活几个算几个。”

凌攸看着他拖着左腿的背影，忽然说：“老陶。”

老人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老陶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

“我儿子，”他说，“跟你一样大。七年前北境打仗，被征走了。走的时候也背着杆枪，也这么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他要是还活着，我希望路上有人给他半袋米。”

天没亮，凌攸就走了。

他从营地边上绕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的火只剩几点红，人缩在席棚里，像一堆被雪盖住的土包。坡上站着一个人影，很瘦，背有点驼，怀里抱着什么——是那个哑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

凌攸朝她拱了拱手。

哑婆没有动，也没有“啊啊”地叫。她只是站在那儿，等他的影子彻底融进雪里，才慢慢转身回去。

翻过那道山梁，天就变了。

雪是从午后开始下的。先是一阵碎雪，打在脸上像沙；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雪，密得看不见三步以外的东西。风从山脊上压下来，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子里灌，灌进去就化成冰水，顺着脊背流。

凌攸把蓑衣裹紧，低着头往上走。

山路早没了。雪把路、把沟、把石头都盖成一样的白，只能靠脚底下的高低去摸。他走一步，探一步，踩空了就滑下去半丈，抓住一丛枯草再爬上来。手很快就冻僵了，他把手塞进怀里，贴着那截枪的布包，布包居然是温的。

第二天，炒米吃完了。

第三天，他开始啃树皮。桦树的皮容易剥，撕下来一条，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等它软一点，再咽下去。松针煮不了，没有锅，他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让雪在嘴里化开，混着松针的苦味吞下去。

第四天，他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间塌了半边的猎棚。

棚边有一行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圈，五个趾头清清楚楚，是狼。脚印绕着棚子转了半圈，往林子深处去了。凌攸在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枪横在膝上，才弯腰钻进去。

棚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堆冷灰，一只豁了口的陶罐，还有半张没硝完的兔皮。他把兔皮煮了，煮出一锅浑汤，喝下去的时候，胃疼得他弯下腰，蹲在火边半天直不起来。脚上的冻疮已经破了，鞋脱下来的时候，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层皮。

就是在这个猎棚里，他第一次认真地想“死”这个字。

不是想不开。是冷，是饿，是走不动了。他坐在火边，火很小，烤不暖身子，他想着如果就这么睡过去，明天就不用再走了。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像雪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盖。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布老虎。

磨破的耳朵，荞麦壳从破口里漏出来一点，扎手。

他又摸到那截断枪。

“活下去。”父亲说。

“枪直。”父亲说。

“人也要直。”

凌攸把布老虎塞回怀里，站起来，往火里添了两根柴。

第五天，雪小了一些。

他爬上一道山脊，风把雪吹开，露出底下的岩石。他扶着石头喘气，抬头往前看——前面还是山，一层一层，白到天边，看不到头。

他摸了摸背上的枪，枪杆冻得像一根铁棍。

“走吧。”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就死在这儿了。”

他往下走。雪没到膝盖，每拔一次腿，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侧耳听。

风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很轻的、断断续续的铃声，从山坳那头传过来，一声，两声，停一停，又响。

凌攸抬起头，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雪幕里，隐隐约约有一片黑影，像墙，又像屋顶，压在山坳的最深处。

他握紧了枪，一步一陷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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