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途·饿殍道途

沧澜城的四门都封了。

凌攸到城下的时候，护城河外已经聚了三万多人。人挨着人，席棚挨着席棚，从城门一直铺到十里外的土坡上。城门只开一道缝，缝里站着两排持枪的兵，出去的人要验路引，进来的人一概不许。

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字很大：北境三州已设赈点，开仓放粮，流民可前往就食。落款是沧澜城镇守府，日期是三天前。

底下有人念了一遍，人群就动了。先是几个人收拾铺盖往北走，接着是一群，最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掉头往北。

凌攸站在人潮边上，看了那张告示很久。

北境三州正在打仗。雁回谷的血还没干，凌家三百一十七口的尸首还埋在乱葬岗。哪里有什么赈点。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也没有人信——人饿到极处，宁可信一张纸，也不肯信自己的眼睛。

他低下头，把帽檐压低，混进了往北的人流。

队伍里有个老汉，姓陶，六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起路来却很快。他走过三次荒年，从南疆走到北境，又从北境走回来，路上什么没见过。

第一天晚上，老陶就教他三条规矩。

“粮别露。”老人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你露一次，夜里就有人来抢。抢不到就动刀。”

“脸别净。”他抬眼看凌攸，“你这张脸太干净了。流民的脸是灰的，是黄的，是烂的。你去找把锅底灰抹上，抹匀，别舍不得。”

“眼别直。”老陶把树枝丢进火里，“这年头，看人别直着眼看。直着眼看人的，不是官差，就是还没吃过亏的。你要学会斜着看，低着头看，看地看脚看别人的鞋。”

凌攸把这四条记在心里。他没有告诉老人，第四条其实是三条里的第三条。

第二天，他学会了装瘸。

队伍过一道土坡，坡上有水洼。女人们围着水洼抢水，男人们蹲在坡下啃干粮。凌攸提着两只水桶从坡下上来，一手一只，走得稳稳的。

老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

“你他娘的当自己还是少爷？”老人压着嗓子骂，“一手一桶水，走这么稳，你是想让全队人都知道你会武？”

凌攸愣在那儿。

“从今天起，你拖着左腿走。”老陶把一只桶抢过去，自己拎着，身子往一边歪，“看，像我这样。谁问你，你就说在雁回谷被马踩了。”

雁回谷三个字，从老人口里说出来，凌攸的手紧了一下。

“你也去过雁回谷？”

“没去过。”老陶往前走，头也不回，“听人说的。那边死了三千人，官军说是打溃兵，让人给卖了。”

凌攸没有再问。

第五天，路边出现了一个篮子。

篮子放在一棵枯槐树下，里头裹着一床破棉絮。棉絮动了动，传出一声很细的哭，像猫叫。

队伍从篮子旁边走过去，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停。有女人看了一眼，被身边的男人拽走了；有个十来岁的孩子蹲下去掀棉絮，被他娘一巴掌打开手，拖走了。

凌攸停了一步。

老陶在后面拽他的袖子：“别碰。”

“里头有孩子。”

“我知道。”老陶的声音很平，“你抱起来，你养？你身上有几两粮？你养他三天，第四天你跟他一起倒在路边。这路上的人不是没良心，是良心喂不活人。”

凌攸还是蹲下去了。

棉絮里是个男婴，刚出生没几天的样子，脸皱成一团，嘴唇发青。他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哭声弱下去。

队伍已经走出十几步，有人回头看。

就在这时候，一个哑婆从人群里挤回来。她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地叫，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个破筐。她冲到凌攸面前，一把把孩子抢过去，塞进自己怀里，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护崽的母狼。

然后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谁也不看。

凌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混进人流里，慢慢看不见了。

“这婆子自己都吃不饱。”老陶说，“可她比你会养。”

第七天，队伍经过一个村子。

村口没有狗叫。这在乱世里不是好兆头——有狗叫，说明还有人；没狗叫，说明狗已经被人吃了。

村头的打谷场上支着一口大锅，锅底结着一层白油，灶膛里是冷的。锅边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骨头很细，不像猪羊。

队伍里有人停下来看，看了两眼，谁都没说话，默默往前走。

走出村子，才有人低声说起那个传闻：前头三十里有个镇子，镇上卖“嫩羊肉”，八十文一碗，肉炖得烂，汤上飘着一层油。有人吃着吃着，吃出一截手指。

“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那镇子现在空了。”

老陶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这种话，别信，也别传。传出去，明天就有人真去割。”

凌攸没有说话。他想起村口那口冷锅，想起锅边那几根太细的骨头，胃里翻了翻，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第九天，粮被抢了。

是一伙从北边下来的流民，二十几个人，个个拿着木棍、柴刀，脸上蒙着布。他们冲进营地，见粮袋就抢，见人就打。一个老汉护着自己的半袋糠，被一棍子打在膝弯上，倒下去，又挨了一脚，腿就那么折了，白森森的骨头从裤子里顶出来。

营地里一片哭喊。有人抱着粮袋往坡上跑，被追上，按在地上，粮撒了一地，抢的人跪下去用手捧，捧起来连土一起往嘴里塞。

凌攸站在人群里，手在袖子里攥成拳。

他身上有一杆枪，裹在草席里，就在三步之外的行李堆下。他出手，这二十几个人一个都跑不掉。他十六岁，在雁回谷里杀过黑甲骑手，他知道自己下得了手。

老陶在旁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别动。”

凌攸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汉在地上滚，看着一袋袋粮被人拖走，看着一个妇人扑上去咬抢粮人的手，被一脚踹开。

抢粮的人走了。

营地里剩下哭声、骂声，和一堆被踩烂的干粮渣。有人趴在地上，把混着泥的渣子一点点捡进嘴里。

老陶蹲下去，捡起半块被踩碎的饼，吹了吹上面的土，递给凌攸。

“吃不？”

凌攸接过来，咬了一口。土在牙缝里磨得咯吱响。

“记住今天。”老陶说，“你出手，救得了一个老汉，救不了这一路的人。你出了手，明天全队都知道你会武，后天官差就来问你是谁。你死了，你爹的冤就没人讨了。”

凌攸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喉咙磨得生疼。

第十二天，他第一次看见牙人。

是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院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院里停着两辆牛车。一个瘦得像猴的中年人坐在车辕上，手里盘着一串铜钱，脚边摆着一杆秤。

他姓侯，人称侯三。流民都叫他“侯爷”，叫得又亲又怕。

院里跪着十几个女人和孩子，都是路上走散了的，或是被家里人卖了的。侯三一个一个看，看牙，看手，看脚，像看牲口。

“这个，十二？”他捏着一个女孩的下巴，把脸转过来转过去，“十二不值钱，十岁才值钱。八两。”

女孩的娘跪在旁边，磕头：“老爷，她十三了，能干活，能洗衣裳……”

“八两。”侯三把钱串往车辕上一磕，“要不你领回去，接着走。走到前头，她也是别人的。”

女人还在磕头。磕了很久，额头磕出血。最后她接过八两银子，还有半袋糠。

女孩被拉上车。她没有哭，也没有挣，只是在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她娘。

她娘蹲在地上，捧着那半袋糠，没有抬头。

凌攸站在院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只布老虎，想起妹妹塞给他时说的那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布老虎磨破的那只耳朵，摸了很久。

第十四天，第一道卡子。

官道被木栅拦断，两边搭了棚子，棚下站着二十几个兵。道边立着一块板，板上钉着十几张画像，最中间那张画的是个圆脸少年。

凌攸排在队伍里，低着头，拖着左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他时，一个兵拿枪杆挑起他的下巴。

“抬头。”

凌攸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散着，落在兵的下巴上。

那兵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他。画像上的人圆脸浓眉，凌攸的脸被锅底灰抹得发黑，颧骨突出，眼窝陷着，瘦得脱了形。

“哪来的？”

“北边。”凌攸的声音压得很哑，“雁回谷那边，村子烧了。”

“去哪？”

“沧澜城，投亲。”

兵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过去。

凌攸走过去的时候，眼角扫到那兵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不大，两头各盘着一条螭，中间一个“内”字。

他心里咯噔一下。

燕赵的边军，腰间挂的是铁牌，刻着营号。这种双螭铜牌，他在父亲的中军帐里见过——那是宫里内府的人出宫办事时带的腰牌。

内府的人，怎么会站在北境的官道上查流民？

他不敢多看，低着头走过去。走出去十几步，才听见身后那兵跟同伴说了一句：“上头要的是活的。死的也成，赏银减半。”

第十八天，第二道卡。

这道卡设在夜里。队伍刚扎下营，火把就从坡下围上来，狗叫声由远及近。兵们端着枪，一排排地捅帐篷，把睡着的人拖出来，就着火把照脸。

凌攸从帐篷后头滚进一条排水沟，沟里是烂泥和牲口粪，他整个人埋进去，只留鼻子在外头。

火把的光从沟边移过来，又移过去。

有人在沟边停下，靴子踩着泥，离他的脸不到一尺。

“这儿有个！”远处有人喊。

火光一下子涌过去。凌攸听见一阵扭打，然后是惨叫，叫得不像人声：“我不是！我不是他！我有路引！我有——”

叫声断了一下，接着是一声闷响，像麻袋砸在地上。

“画得像。”有人说。

“带走。”

火把渐渐远去，营地里的哭声也低下去。凌攸在沟里躺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发僵，才敢把脸抬起来。

第二天早上，队伍里少了七个人。有人说昨夜被抓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圆脸，浓眉，跟画像上有七分像；有人说那后生一路上都在说自己是从雁回谷逃出来的。

老陶蹲在火堆边，往火里吐了口唾沫。

“替你死的。”老人说。

凌攸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收进怀里。

第二十一天，他遇见了那两个灰白披风的人。

是在一个破庙外。庙在半坡上，庙门塌了，只剩半尊泥像，脸上的彩都掉了。凌攸去庙后头找水，听见庙前有人说话。

他贴着断墙蹲下去，从墙缝里看出去。

两个人，站在庙前的石阶上。灰白的长披风，垂到脚踝，风一吹，披风的下摆像水一样摆。脸上蒙着布，只露眼睛。腰上挂着一串骨珠。

凌攸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雁回谷里那些人。

他们说的还是那种卷舌的话，舌头在口腔里滚着，音节一串一串往外吐，像蛇在草里走。凌攸听不懂，可这一次，他听出了几个夹在里面的汉话词。

“……凌家……”

“……老营……”

“……那个少年……活着……”

“……南边……空了……”

“……枪……”

最后一个字，凌攸听得很清楚。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抬起手，往南边指了指。

凌攸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那截断枪的布包，摸到布底下的凉。他的掌心出了一层汗。

他们在找他。他们已经找到了南疆老营。他们知道他活着。

那两个人说了一阵，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另一个。凌攸看不清，只看见那东西在暮色里闪了一下，是铜的，巴掌大，像一块牌子。

然后他们下了石阶，往南去了。披风在风里摆，骨珠轻轻磕碰，声音越来越远。

凌攸在墙后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追他的，从来不只是燕赵的官府。

官府要的是凌家的余孽，是逆案的证据；这些人要的，是别的东西。

那天夜里，队伍绕路，经过一片乱石岗。

岗上全是半人高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走到岗子中间，凌攸忽然停住——怀里那截断枪，烫了起来。

不是温，是烫。隔着布，隔着衣，烫得他胸口那块皮肉一抽一抽地疼。他伸手进去摸，摸到枪身，指尖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

他站在那儿，四下看。

乱石岗的中间，有几根歪斜的石柱，半埋在土里，柱身上有纹路，不是刻的，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月光下，那些纹路黑得发亮。石柱围成一个不圆的圈，圈里的草长得比别处高，也比别处绿。

“走啊。”老陶在后头喊，“这地方不能待。”

“这是什么地方？”

“石门岗。”老陶压低嗓子，“老辈人说，底下埋着旧朝的东西。谁挖谁倒霉。前年有一伙人在这儿挖了三天，挖出一截黑管子，第二天就全死了，死的时候脸上都是笑。”

凌攸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枪不烫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那块皮肉还热着，像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他想，也许是走得太久，血热；也许是伤口还没好，发了炎。他给自己找了两个理由，然后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出乱石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圈石柱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群蹲在那儿的人。

第二十三天，队伍在山口扎营。

山口两边是黑压压的山，中间一条窄道，往北通北境三州。队伍走了二十多天，人少了三成，剩下的个个走得像鬼。老陶说，过了这道山口，再走两天就能到所谓的“赈点”，哪怕没有粮，也总有个遮风的地方。

营火点起来的时候，凌攸坐在火边，把断枪从草席里抽出来，就着火光照。

枪头缺角的地方，今夜看着比平时亮。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那点亮在铁里，像藏着一线没熄的火。

他把枪裹回去，正要躺下，忽然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从山口外头传来。不是风，也不是雷。是马蹄，很多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营地里的人也都听见了。哭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朝山口那边看。

坡顶上放哨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嗓子都劈了：“溃兵！是溃兵！从北边下来的，好几百！”

火堆边炸开了。

有人抱起孩子就跑，有人去抢自己的粮袋，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像被钉住了。老陶一把拽起凌攸的胳膊，往山壁那边拖：“上坡！往石缝里钻！”

凌攸没有动。

他把草席一撕，抽出那杆枪，枪尖朝下，插进脚边的土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口。

火光从那边透过来，一点一点亮起来，像一条烧着的线，顺着山道往下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