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中有药

天还没亮透，陆伯就咳醒了。

那咳嗽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是怕吵着谁。陆沉渊其实早醒了，闭着眼听爷爷轻手轻脚地起身，往灶膛里塞了把干竹叶，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添水，撒了把碎米。

他这才睁开眼。

“爷爷，我来。”

陆伯摆手，背对着他盛粥：“你多睡会儿。昨天……折腾到半夜。”

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陆伯把稠些的那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碗几乎全是水的，坐到门槛上慢慢喝。晨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陆沉渊这才看清，老人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上那层皮松松地挂着，像被风干的橘皮。

“爷爷，你今天别进山了。”

“不进山，吃什么？”陆伯笑了一声，露出缺了颗的门牙，“你当镇上的粮铺赊账给咱？”

陆沉渊没再劝。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起身去拿背篓和柴刀。经过陆伯身边时，手在老人后背上轻轻搭了一下。隔着粗布衣裳，能摸到骨头。

陆伯顿了一顿，没回头。

出门的时候，村道上已经有人了。

挑水的刘婶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快步走过去，水桶晃出来的水在土路上砸出一串湿印子。平时打招呼的赵家老三，今天只当没看见，拐进自家院子就把门带上了。倒是村尾的孙婆婆，拄着拐拦了他一下，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野鸡蛋，什么话都没说，摆摆手就走了。

村口磨坊那儿聚着几个人，声音不高不低。陆沉渊耳力好，听了个大概。

“……周仓天不亮就出门了，真去镇上了。”

“那还得了？镇上那些修士来了，一根手指头就把这村子碾了。”

“要我说，陆老头就该把那孩子送走。惹这么大的祸……”

“你这话丧良心，那孩子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他就不该还手！忍一忍能死啊？”

最后那句，说话的人自己都低了声，没再说下去。

陆沉渊脚步没停，从磨坊边上走过去，连头都没偏。背篓里的柴刀磕着竹篾，一下一下响。

走到村口竹林边上的时候，身后追过来一个人。是二牛，他平时一块儿采药的伴当，比他大两岁，长得黑黑壮壮的。

“沉渊！”二牛跑得喘，手里攥着半块麦饼，往他背篓里塞，“我娘让我给你的。她说……说周仓那人不是东西，让你小心。”

陆沉渊看着他。

二牛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你别多想啊，我娘原话是‘那孩子可怜见的’，可不是我说的。”

“替我谢婶子。”

“哎。”二牛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压低声音，“我听说周仓真去镇上了，找那个什么……刘散人。那人在镇上挺有门路，跟山上宗门搭得上话。沉渊，要不你带陆伯去别处躲两天？”

“躲哪去？”

二牛噎住了。

“我要是走了，周仓找我爷爷撒气呢？”

二牛不吭声了，黑脸憋得通红，最后跺了跺脚：“那你小心点。我……我先回去了，我娘不让我跟你走太近。”说完跑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不是怕啊！我娘把我锁屋里我也能翻窗户出来！”

陆沉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进了山，他把村里那些话都扔在了身后。

青竹村背靠的大青山，他走了十年。哪条沟里有水，哪面坡上长什么药，什么时辰能碰见什么畜生，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陆伯教他认药那会儿他才六岁，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叶子对生的能止血，叶背有绒毛的有毒，根茎越苦的越值钱。

背篓里很快有了半筐。半夏、柴胡、旱莲草，还有几株品相不错的桔梗。他手上动作快，心思却飘了。

周仓真去了镇上。请修士。

修士来了会怎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的，山风从崖口灌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他手里攥着一株沾泥的旱莲草，脑子里却冒出昨晚周仓那句话——“你一个凡人孩童，能不能抗衡修行仙人？”

他把旱莲草丢进背篓，站起身往更高处走。

半山腰有片老林，村里人很少去。传说里头有猛兽，也有人说见过“不干净的东西”。陆沉渊倒不是胆大，他是算过账：越往里走，药越好，也越值钱。镇上药铺收一株野生老参，够爷爷吃一个月的粮。

他钻过一片藤蔓，忽然站住了脚。

前面一棵老槐树的根底下，土翻开了，泥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气。旁边有爪印，比他的巴掌还大一圈，五趾，前深后浅。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是头半大的黑鬃，这片林子边缘的。这种畜生有个习惯，喜欢把吃剩的猎物埋在树根底下。

陆沉渊没打算招惹它。他绕开两步，继续找药。

但运气这东西，你越不想碰它，它越往你跟前凑。

他刚翻过一道矮坡，迎面一阵腥风扑过来，坡下那块青石板上，一头半大的黑鬃正撕扯着一只野兔。那畜生也发现了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獠牙上兔子肠子缠了一圈，小眼睛里全是凶光。

跑已经来不及了。这种距离，转身就是送后背。

陆沉渊把背篓往地上一撂，柴刀横在身前。他跟着陆伯打过不少猎，知道这畜生看着凶，其实怕人——只要你不露怯，它就要掂量掂量。他侧着身子，脚步慢慢往右挪，眼睛盯着黑鬃的眼睛。

那畜生低吼了一声，前爪刨了刨地，没扑。

陆沉渊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脚下继续退。

就这一瞬间，黑鬃动了。它是虚张声势——从左边佯扑，身子一扭，从右边咬过来。陆沉渊到底年纪小，经验差了一截，柴刀挥出去只划到它耳朵，胳膊却被另一只爪子扫了一下，人直接摔出去，后背撞在老松树根上，闷哼了一声。

那畜生尝了血，眼睛更红了，掉头又扑。

陆沉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吓的，是急的——胳膊被划开了道口子，血往外渗，柴刀不知道甩哪去了，他手边只剩一块石头。

他攥紧石头，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胸口那股温热又来了。

这次比前两次都清楚，从心口往外涌，热得发烫，像是有人在他胸膛里点了把火。那股热流顺着血脉往四肢蹿，胳膊上伤口处的血忽然流得慢了，剧痛也变成了一种酸胀的麻。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一下子有了劲。说不清哪来的力气，但就是知道——现在能行。

黑鬃扑上来那一瞬，陆沉渊没躲。他迎着扑上来的势头，侧身让过獠牙，左手一把攥住了那畜生脖子上的鬃毛，右手石头照着头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黑鬃挣得他胳膊都快断了，但他死不撒手，砸到第五下的时候，那畜生四条腿一软，扑通歪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陆沉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血从胳膊上往下滴，砸在落叶上啪啪响。

胸口那股热已经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没来过。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连手指头都打颤。可酸归酸，他明显觉出来，自己刚才那几下力气，放在昨天是绝对使不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糊糊的。心跳快得吓人，那地方还隐隐留着一点余温。

陆沉渊靠坐在树底下，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枝叶。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的是自己胸口那点热。

没人回答。

歇了小半个时辰，他把黑鬃拖到溪边扒了皮，肉分成几大块用藤条捆了，背篓里塞不下，就搭在肩膀上。皮子留着能硝了做垫子，骨头也能熬汤。这一趟，比采一个月药还值。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扛着肉走进村口，整个村子都闻到了血腥味。

有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二牛从自家墙头上翻出来，跑过来一看他肩膀上那堆肉，眼睛瞪得溜圆：“黑鬃？你一个人打的？”

“嗯。”

“你你你……”二牛围着他转了两圈，“这畜生去年把周仓家两条狗都咬死了，你咋打的？”

陆沉渊没细说，只道：“运气好。”

二牛还要追问，巷子那头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同时抬头，看见陆伯正站在巷口。老人拄着根竹杖，腰弯得比早上更厉害了，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爷爷？”陆沉渊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见你半天不回来……”陆伯说了半句就喘，摆摆手，“没事，喘口气就好。”

他看见陆沉渊胳膊上的血口子，眉头拧成一团，却什么都没问，只道：“回家。”

那天晚上，爷孙俩煮了一大锅黑鬃肉。陆伯把最烂的那块挑给陆沉渊，自己舀了碗汤，就着汤泡了半个杂粮饼，剩下的肉让陆沉渊明天背去镇上卖。

“周仓要请修士，咱拦不住。”陆伯喝完汤，把碗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但日子该过还得过。你不能慌，你慌了，爷爷就真没主意了。”

“我不慌。”

“嗯。”陆伯看了他一眼，“你打黑鬃，用了几分力？”

陆沉渊筷子顿了一下。

陆伯没等他答，自己往下说：“爷爷年轻时候走过镖，见过练家子。你那一手，不像是十岁孩子的力气。”

屋里安静了。

灶膛里的余烬塌了一截，火光暗下去。

“爷爷，我胸口……有时候会发热。”陆沉渊抬起头，看着老人，“从小就有，最近越来越勤。”

陆伯没有惊讶。

他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陆沉渊脑门上沾的一片树叶子拈下来，弹进灶膛里。

“你那天被丢在雪地里，爷爷捡你的时候，你胸口就是热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十年了，你越长越大，那点热乎气越来越藏不住。渊儿，有些话爷爷本打算再过两年告诉你——”

他忽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比早上凶，整个人缩在凳子上，背弓得像只虾。陆沉渊连忙过去给他拍背，手心底下，老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硌手。

咳完了，陆伯喘匀了气，拍了拍他的手背：“过两天，等这阵子事了了，爷爷好好跟你说。”

“今天先睡。”

陆沉渊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他伸手按在胸口。今天打黑鬃的时候，那股热涌得那么凶，现在又沉下去了，像一口深井，水面看着不动，但底下有东西在翻。

他想起陆伯的话——捡你的时候，胸口就是热的。

十年了。

他又想起周仓说的——修士。

要是那修士真来了，凭今天那股力气，够不够打？

大概不够。

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墙，手指头在墙上划拉。今天那一架，他懂了一件事：那股热劲涌上来的时候，力气、反应、扛揍的本事都涨一截，但用完了人就瘫。撑不了多久。

得练。

怎么练？

不知道。

但总得练。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耳朵里是爷爷均匀的鼾声，夹着偶尔一两声压不住的轻咳。他听着那咳嗽声，心里盘算：明天去镇上卖肉，顺便打听打听，周仓请的修士哪天到。

还有，镇上药铺的孙掌柜见多识广，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关于“修士”和“练家子”的门道来。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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