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傲骨

夜色沉沉，残月隐入乌云，青竹村的晚风骤然凛冽。

粗粝的骂声撞碎山村的宁静，裹挟着十足的蛮横，一路逼近村口的茅草屋。

“陆老头！赶紧把那打人的小兔崽子交出来！”

粗犷暴躁的嗓音，是周虎的父亲周仓。他是村里最富庶的农户，手脚粗壮，性情蛮横霸道，平日里在村中横行惯了，仗着家底厚实，向来欺压弱小，无人敢与之争执。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七八道人影围堵在了茅屋门前。火把噼啪燃烧，赤红的火光摇曳不定，将简陋的土屋映照得愈发破败。

周仓大步站在最前方，面色阴戾，眼神凶狠地盯着紧闭的木门。他身后，脸颊红肿、浑身泥水的周虎缩着身子，满眼怨毒，死死盯着茅屋，等着看陆沉渊被狠狠教训。

周遭还跟着十几名闻讯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站在远处，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有人同情祖孙二人，却畏惧周仓的蛮横，敢怒不敢言。

有人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只当是晚间一场热闹。

还有几人暗自讥讽，觉得陆沉渊太过冲动，好好安分做人，何必招惹周家，如今惹祸上身，纯属自找罪受。

人心百态，尽在这小小山村的夜色之中，冰冷又现实。

屋内，烛火微微跳动。

年迈的陆伯缓缓起身，佝偻的脊背绷起一丝紧绷，浑浊的眼底满是无奈与沧桑。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看透凡人世间的弱肉强食，底层小人物，从来没有讲道理的资格。

“渊儿，别怕。”

陆伯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他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枯瘦的手掌带着温热的温度，“爷爷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陆沉渊抬眸，望着老人鬓边雪白的发丝、布满风霜的脸庞，心底一阵酸涩。

十年以来，这一位萍水相逢的老人，给了他世间唯一的温暖。别人欺他、辱他、视他为野崽子，唯有陆伯，省吃俭用、拼尽全力护他长大，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弃婴。

他年少隐忍，从不主动惹事，可隐忍从不是懦弱。

“爷爷，今夜之事，我自己解决。”

陆沉渊声音平静，却带着远超十岁孩童的坚定。他伸手扶住年迈的老人，将他轻轻护在身后，单薄的身躯，第一次主动挡在了所有风雨之前。

十年被护，今日，换他护爷爷。

不等屋内再有动静，门外的周仓已然失去耐心，抬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剧烈震颤，门框木屑纷飞，几乎崩裂开来。

“躲在里面装死？我告诉你们，没用！”周仓双目赤红，厉声怒喝，“我儿好好在村中玩耍，你家野崽子无故行凶，将我儿打成重伤！今日要么打断他的腿赔罪，要么，我拆了你们这破茅屋，把你们祖孙二人赶出青竹村！”

话语蛮横霸道，不讲半点道理。

门外围观村民哗然一片。

“这周仓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周虎先欺负人……”

“小声点！你敢说？得罪了他，日后别想在村里立足。”

“可惜了陆老头一辈子老实本分，偏偏摊上这种祸事。”

议论声细碎微弱，根本压不住周仓的嚣张气焰。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陆沉渊迈步走出，立在火把光影之下。少年身形清瘦，衣衫朴素陈旧，手臂上的划伤还未愈合，带着淡淡的血痕，可他脊背笔直如青竹，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与怯懦。

他抬眼直视气势汹汹的周仓，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是周虎带人先欺凌我，砸我草药，动手在先，我只是自保。”

“自保？”周仓仰头狂笑，满脸讥讽，“一个吃百家饭的野崽子，也配跟我讲对错？在这青竹村，我理，就是道理！”

他横行半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陆伯这种软弱老实的凡人，更不会将一个无父无母的捡来孩童放在眼里。

“我儿伤成这样，你必须付出代价！”

周仓上前一步，大手一挥，直接就要朝着陆沉渊的肩头抓来，打算当场制服少年，打断他的腿脚，立自己的威风。

周围村民纷纷屏息，不忍再看。

可下一秒，变故骤生。

就在周仓粗大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陆沉渊身形微微一侧，步伐轻盈稳健，精准避开了这蛮横一抓。

同时，少年瘦弱的手臂抬起，精准扣住周仓的手腕。

看似纤细的手掌，落在周仓皮肉之上，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道。

“嗯？！”

周仓瞳孔骤缩，只觉得手腕如同被铁钳锁住，一股沉厚坚韧的力量死死禁锢住他，任凭他如何发力挣扎，手腕纹丝不动，骨节甚至传来阵阵酸痛。

他满脸难以置信。

自己常年劳作，身强力壮，足足有成年壮汉的力气，竟然被一个十岁的少年轻松制住？

无人知晓，白日河滩冲突、身心极致不屈的执念，彻底唤醒了他体内蛰伏十年的轮回帝骨。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华丽的神通，只有潜移默化的肉身蜕变。

帝骨淬体，洗练血肉，让他的肉身强度、气力韧性，早已远超寻常凡人，只是他自身尚且懵懂未知。

“你这野崽子！还敢反抗！”

周仓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奋力嘶吼，另一只拳头裹挟劲风，狠狠砸向陆沉渊的面门。

这一拳力道十足，若是砸实，少年必然头破血流。

围观村民惊呼出声，不少人下意识闭上双眼。

可陆沉渊眼神澄澈冷静，心境稳如磐石。

十年深山攀爬、采药狩猎、风雨磨砺，早已让他的反应、胆识、体魄，碾压村中所有同龄人，甚至不输成年壮汉。

他不躲不闪，沉腰立足，手腕微微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细微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夜色，响彻整座村落。

周仓魁梧的身躯瞬间失衡，剧痛顺着手腕蔓延全身，疼得他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嚣张跋扈。

全场死寂。

所有围观的村民瞠目结舌，呆立原地，满脸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隐忍温顺、任人欺负的小少年，竟然反手制服了村里最蛮横的壮汉周仓？

缩在后面的周虎彻底吓傻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怨毒。

陆沉渊微微松手，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戾气。

他从不是嗜斗好杀之人，今日出手，只为自保，只为守护唯一的亲人。

“我本无意争斗，一再忍让。”

少年目光扫过满地震惊的村民，扫过痛不欲生的周仓，声音清晰坚定，传遍四方。

“人可以平凡，可以卑微，但不能没有傲骨。我无父无母，可我堂堂正正，不靠欺压弱小度日，不靠蛮横霸道立世。”

“有错在先的不是我，恃强凌弱的也不是我。”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火把摇曳，映着少年清澈又坚毅的眼眸，那份远超年龄的通透与傲骨，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震颤。

屋内的陆伯倚在门框上，浑浊的眼眸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眼底既有欣慰，又有心疼，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他知道，渊儿，终究是藏不住了。

周仓缓过剧痛，又羞又怒，又怕又惊，他死死盯着陆沉渊，咬牙低吼：“好！好一个陆沉渊！你竟敢伤我！今日我治不了你，明日我便去镇上请修士！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凡人孩童，能不能抗衡修行仙人！”

此话一出，围观村民瞬间心头一沉。

大荒之内，修士为天。

飞天遁地、搬山裂石，举手便可碾压万千凡人，是凡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一旦修士降临，别说一个少年，就算整个青竹村，都可被轻易抹平。

所有人都知道，周仓说得出，做得到。他早年曾接济过镇上的低阶散修，的确有渠道请动修士下山。

一时间，同情、惋惜、恐惧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沉渊身上。

少年听闻修士二字，眼眸微微一动，却无半分畏惧。

修士。

山外的修行者，飞天遁地，执掌凡人命运，高高在上。

今日，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凡人的弱小、世间的不公。

弱者的忍让，从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想要守护身边之人，想要守住本心与善良，唯有变强。

极强，无敌。

胸腔深处，那一缕蛰伏十年的轮回帝骨，再次泛起一丝温热，缓缓流淌四肢百骸，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他的血肉身躯，烙印下一颗不屈的道心种子。

陆沉渊看向色厉内荏的周仓，淡淡开口：

“你可以请任何人来。”

“我陆沉渊，身正心正，无愧天地，无愧旁人。”

“若天道不公，世人欺善，那我便一路向前，逆天而行。”

夜色晚风呼啸，吹动少年破旧的衣衫，小小的身躯立于火光之中，风骨凛然，宛若顽石，宁折不弯。

周仓看着他无惧无畏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不敢再多放狠话，捂着剧痛的手腕，狼狈后退，恨恨离去。

围观村民默默散开，无人再敢多言，心底已然彻底改观。

今夜，青竹村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沉默的少年。

记住了他眼底的温柔，更记住了他骨子里，绝不屈服的傲骨。

风波渐平，夜色归静。

陆沉渊转身回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陆伯看着少年挺拔的身影，轻声叹息：“渊儿，今日你展露锋芒，日后，怕是再也安稳不得了。”

陆沉渊走到老人身前，轻轻蹲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掌，轻声道：“爷爷，安稳从不是忍出来的，是靠自己的力量守出来的。”

“我不怕风波，我只怕，护不住您，守不住这人间仅有的温暖。”

老人眼眶微热，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顶，低声呢喃：“苦了你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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