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孙师爷的底牌

钱豹灰溜溜地跑了，孙师爷在镇上的税卡也撤了。按说这事儿该告一段落了，可姜离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孙师爷当了十几年税官，刮地皮刮得肥头大耳，不可能因为吃了一次亏就老老实实认栽。这种人就像秋后的蚂蚱，你踩他一脚，他表面上不动了，实际上在暗地里憋着劲，等着找机会反咬你一口。

果不其然，消停了不到五天，赵掌柜就托人捎来了口信。

“东家，孙师爷这几天没在镇上露面，但他手底下那个赵捕头，骑着马往县城跑了两趟。”陈七从镇上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赵掌柜让人跟了一段，发现赵捕头进了县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进了县衙？”姜离把手里正在削的木棍放下，“找的谁？”

“赵掌柜没敢跟太近，但那信封上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错不了。”陈七压低了声音，“东家，姓孙的这是去县里搬救兵了。”

姜离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圈。孙师爷搬救兵，无外乎两个去处。一个是县令贾文远他爹贾县令，但贾县令上次被绑了儿子，跟安民窑结了仇，怎么可能替孙师爷出头？另一个，就是县衙里管钱粮刑名的六房书吏。

“孙师爷在县衙里，有没有别的靠山？”

“有。”大陈在旁边接话，“我上次去镇上拉粮，跟赵掌柜聊了几句。赵掌柜说，孙师爷能在这镇上横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钱豹那个捕头。他背后还站着县衙户房的一个姓钱的主簿，专门管全县的税银账目。孙师爷每年收上来的税，大头都交给了钱主簿，由钱主簿在账上做手脚，一半上交州府，一半进了他们俩的腰包。”

“钱主簿。”姜离把骨刀拿在手里转了转，“这人多大官？”

“主簿不算大官，从九品，但在县衙里管着账本和税契。全县的商户和农户交多少税、怎么交，全从他手里过。他要是不给你批税契，你就没法正经做生意。”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不就结了？”

“什么结了？”陈七一头雾水。

“孙师爷搬救兵，咱们也搬救兵。”姜离把骨刀往桌上一插，“赵掌柜他们几个商户，每年被孙师爷盘剥那么多税银，凭什么都进了钱主簿的腰包？只要有人牵头告到州府去，钱主簿和孙师爷这官商勾结的局就破了。”

“可是，谁来牵头？赵掌柜他们几个虽然恨孙师爷，但让他们出面告县衙的主簿，怕是没那个胆子。”

“胆子是逼出来的。”姜离把刘掌柜前天送来的那份状子副本找出来，铺在桌上，“刘掌柜上回被罚了十两银子，肉疼得要命。赵掌柜被多刮了两成粮，心里窝火得很。老张的儿子白白给孙师爷干了半个月的活，一分钱没拿到。这三个人心里都有火，就是缺个带头的。你去把他们叫来，我跟他们摊牌。”

当天傍晚，赵掌柜、刘掌柜和老张又被请到了窑场。这回姜离没上酒，桌上摊着的全是证据。

“各位，孙师爷的事，你们也都看在眼里了。”姜离把状子副本推到三人面前，“这状子是我让人写的，上面列了孙师爷这些年盘剥商户、虚报税银、勾结县衙主簿的条条款款。只要你们三个联名画押，我让人递到州府去。魏推官跟陈通判素来不和，陈通判手下的人出了事，他正求之不得。”

赵掌柜盯着那份状子看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姜东家，这状子递上去，万一张三爷那边压下来呢？”

“张三爷？”

“就是钱主簿，大名钱三。他在县衙干了十几年，跟州府衙门的书办们都有交情。这状子递上去，要是被他在州府的人提前知道了，把状子压下来，咱们可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了。”

“这个我早想到了。”姜离把一封信推过去，“你们看看这个。”

信是吴经历写的。吴经历上个月刚被提拔成布政使司的参政，虽然跟魏推官不是一个衙门的，但他说一句话，比钱三在州府钻营十年都管用。信上写得明白：安民窑姜离所诉之事，若属实，布政使司可直查。

“吴经历？”赵掌柜愣了一下，“布政使司的人，怎么会帮咱们？”

“因为我帮他办过事，大家互惠互利。”姜离没有细说，只是把信收回来，“你们只要把名画上，剩下的事我来跑。孙师爷和钱主簿那边，一个字都不用你们去说。你们只负责在状子上签字，以后该怎么做买卖，还怎么做买卖。而且，从今往后，你们的税银由我来收，我给你们开税契。钱主簿那张税契，作废。”

赵掌柜跟刘掌柜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老张。

老张第一个把手指头咬破了，按在状子上：“我儿子的账，我早想跟他算了。”

有了第一个，剩下两个也按了手印。

状子递到州府的第七天，钱三被撸了。

那天傍晚，赵捕头又出现在安民窑门口。这回他没骑驴，走着来的，满脸是汗。

“姜东家，孙师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他认栽。钱主簿被撸了，他的靠山倒了。他问您，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他愿意把镇上所有的产业都盘给您，带着家小回老家种地去。”

姜离拿骨刀挑了挑地上的炭火，没抬头。

“回去告诉他，我不杀他，也不为难他。但他得按规矩来。镇上那些铺面、田产、税卡，按市价盘给我。他一文钱也不能带走，除了他自家那几口人。他要是答应，三天之内来交契。他要是不答应，就让他在镇上继续待着。不过，下回可就不是撤税卡这么简单了。”

赵捕头连声应下，转身跑了。

陈七在旁边听得直乐：“东家，你这一招，把孙师爷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这叫什么话。”姜离把骨刀往桌上一拍，“这叫让他知道，靠山再硬，硬不过规矩。他要是早按规矩来，哪至于混到今天这一步。”

大陈凑过来：“那孙师爷盘出来的铺面和田产，谁管？”

“你管。”姜离指了指大陈，“把那些铺面拾掇拾掇，全改成安民城的商号。赵掌柜管粮铺，刘掌柜管布庄，老张管肉铺，周铁匠管铁匠铺。以后他们进货从咱们这儿进，利润分成，大家都有钱赚。”

大陈咧着嘴去了。

三天后，孙师爷灰溜溜地带着家小离开了镇子。临走前，他把镇上的铺面和田产契书全交了出来，姜离让人按市价付了银子。这事办得干脆，既没赶尽杀绝，也没便宜了他。

镇上的商户们头一回觉得，头顶上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总算被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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