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十套官刀

安民窑出铁的第三天，姜离就知道麻烦要来了。

窑场外头的土路上，这两天总有生面孔晃悠。有时是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时是拄着棍子的乞丐，但这些人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眼神老往窑场里瞟。陈七跟了半里地，回来肯定地说，那帮人腰里都藏着家伙。

“孙师爷的人。”姜离把刚打好的铁刀插进土里，试了试硬度，“咱们出盐、出铁的事捂不住了。钱五回去一报信，姓孙的肯定眼红。”

“那咱们怎么办？”陈七攥着削尖的木棍，手心全是汗。这几天他吃得饱，脸上有了血色，但一听说要跟官府的人对上，腿肚子还是发软。

“他要是明着来，咱们就跟他讲理。他要是暗着来——”姜离拔起铁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刀刃，“咱们就让他知道，这窑场的铁不是白出的。”

当天夜里，姜离没让大家睡觉。大陈带着人把暗河挖出了一条明渠，把窑场外面那片洼地全灌成了齐膝深的烂泥塘，表面撒上干土和枯草。陈七带人把削尖的竹签子插进泥塘外围的软土里，一共插了三层。剩下的汉子每人手里一根铁头木棍，埋伏在窑洞后面的土坎下。

姜离自己站在窑洞口，旁边生着一堆火，铁刀横在膝盖上。

“东家，万一他们不来呢？”大陈瘸着腿走过来，手里攥着两把刚打的短刀。

“一定来。”姜离拿刀尖拨了拨火堆，“钱五那帮人回去一报信，孙师爷就知道咱们这儿出了盐出了铁。这年头，私盐私铁比人命值钱。他身为税官，不把这块肥肉吞下去，他睡不着觉。”

果然，后半夜刚过，干河床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姜离站起来，踩灭了火堆。窑场瞬间一片漆黑。

来的人不少，打头的是个穿青布短衫的精瘦男人，腰里挎着把带鞘的官刀，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衙门里当差的。他身后跟了三十多号人，有人拿刀，有人拿水火棍，还有几个扛着麻绳和梯子，准备绑人用的。

“都给我听好了。”青布男人压低嗓子，“孙师爷交代了，那丫头片子要活的，她那几个工匠也要活的。其他人，反抗的直接打晕，别弄出人命就行。”

三十多人猫着腰摸进窑场外围，脚下踩着干土和枯草，一步一步往前趟。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差役一脚踩空，扑通扑通两声，整个人陷进了齐膝深的烂泥塘。两人刚要张嘴喊，脚底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锋利的竹签子直接穿透了鞋底，扎进脚心。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后面的差役慌了，想退，但泥塘边缘的浮土一踩就塌，接二连三地陷进去。三十多号人挤在泥塘里，有的被竹签扎了脚，有的被后面的人推倒在泥水里，一时间哭爹喊娘，阵型全乱。

“动手！”姜离一声暴喝。

土坎后面，十几根火把同时点亮。陈七和大陈带着二十多个汉子，举着铁头木棍和铁刀从两侧包抄过来，把泥塘围了个严严实实。

青布男人反应倒快，一脚踩在同伙肩膀上跳出泥塘，拔出官刀就要砍人。姜离早盯着他呢，从暗处冲出来，铁刀迎着他的刀刃硬碰硬地磕上去。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青布男人的官刀缺了个口子，姜离的刀纹丝不动，顺手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青布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姜离刀尖往他脖子上一抵。

“别动。动一下就扎进去。”

青布男人僵住了，手里的官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都住手！”他扯着嗓子喊，“都把家伙扔了！”

泥塘里的差役本来就吓破了胆，听见头儿发话，赶紧把刀和棍子往泥水里一扔，抱头蹲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离开始清点战利品。

三十把官刀，三十套皮甲，外加两把短刀和一根水火棍。青布男人叫赵捕头，是孙师爷手底下的红人，这回带了整个班房的人来，结果全折在安民窑的烂泥塘里。

“孙师爷给了你多少钱？”姜离蹲在赵捕头面前，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没……没给钱。他说窑场里是一群流民，连饭都吃不饱，让我带人来抓回去充公，抓到的人按人头给赏钱。”

“充公？充给谁？充给他自己吧。”姜离笑了一声，站起来对陈七说，“把赵捕头那身衣服扒了，给他换身破袄。让他回去给孙师爷报个信——

这三十套甲和刀，我姜离收下了。想要回去，拿粮食来换。一石粮换一套甲。不换也行，让他自己来试试。”

赵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陈抱着那三十把官刀，乐得嘴都合不拢：“东家，这刀是官造的，比咱们那几块生铁疙瘩强太多了！你看这钢口，又轻又快！”

“分下去。镇抚队里挑最可靠的人，一人一把刀、一套甲。”姜离把青布男人那把缺了口的官刀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从今天起，安民窑的

规矩改了。以前是逃荒的流民，现在是有刀有甲的兵。谁敢再来伸手，直接剁了扔出去喂狗。”

陈七第一个穿上皮甲，把官刀往腰里一别，挺着胸膛走了两圈，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但一走起来，甲叶子哗啦哗啦响，被大陈笑了一顿。

当天下午，姜离让大陈把窑场外围的防御又加固了一层。泥塘挖得更深了，竹签子从三层加到了五层，铁丝和木刺全用上了。窑洞口还架了两张从差役手里缴获的猎弓，虽然射不远，但吓唬人足够了。

赵头儿从渡口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窑场里人手一把官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乖乖，姜离你这是把县衙班房给抢了？”

“他们送上门的。”姜离正在磨自己那把铁刀，“孙师爷估计快气疯了。你回去盯着点，他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报。”

赵头儿咽了口唾沫：“那你打算怎么办？孙师爷可是官府的税官，手里还有几十号人，他要是再派人来……”

“他派多少，我收多少。”姜离把刀往磨刀石上重重一蹭，火星子直冒，“他要是把整个县衙的人都派来，我就把整个县衙的人都扒光了挂到黄沙渡的树上去。你告诉他，从今天起，安民窑方圆十里，我说的算。他那过夜费，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赵头儿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陈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东家，你真打算跟官府对着干？”

“谁说要跟他对着干？”姜离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刀刃，“我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骨头，他啃不动。他要是识相，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非啃不可，我就让他崩掉满嘴牙。”

当天傍晚，安民窑的烟囱又冒起了烟。这回不只是熬盐和炼铁，大陈还按照姜离画的图纸，在窑洞后面的空地上砌了一座更大的高炉。炉膛里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新打出来的铁锭一块接一块地码在棚子底下，旁边堆着缴获的三十把官刀和三十套皮甲。

陈七蹲在棚子门口，抱着那根铁头木棍守夜，看着满院子的铁器和粮食，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笑什么？”大陈从高炉那边走过来，拿手巾擦了把黑脸。

“我在想，三个月前，老子还在吃树皮。现在手里有刀有甲，仓库里有盐有铁，外面还有一群能打仗的兄弟。”陈七拿木棍杵了杵地，“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大陈往他旁边一蹲，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别光顾着乐。孙师爷不会善罢甘休，下回再来，怕是不光带衙役了。说不定连县里的兵丁都得来。”

“来就来。”陈七把官刀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刀刃，“东家说了，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实在不行，咱们就往深山里撤。有吃有喝有兵器，到哪儿不能活？”

大陈喷出一口烟，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没说话。

姜离站在窑洞口，手里攥着那把骨刀，看着满院子的火光和人影，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三十套甲，三十把刀，二十几个能上阵的汉子。这点家底，守个窑场勉强够用。但要是孙师爷真豁出去，从县里搬兵来，光靠这些衙役的兵器还不够。

她得在孙师爷搬兵之前，先把事情搞大，大到孙师爷兜不住。

“陈七。”姜离喊了一声。

陈七跑过来：“东家，啥事？”

“明天跟我去一趟镇上。咱们得找个人帮忙。”

“找谁？”

姜离把骨刀插回腰上，嘴角微微一勾：“找孙师爷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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