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桶金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干河床上晃成一片。

陈七趴在土坎后面，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手心全是汗。他身后那几个汉子更是腿肚子转筋，对面来的是骑马的，手里还有刀。这怎么打？

姜离从窑场里走出来，把骨刀别在腰后，手上换了根沾了泥的粗树枝。

“都别动。”她声音压得很低，“没我信号，谁都不许露头。”

五六匹马停在了窑场外围的木栅栏前。领头的跳下马，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半身皮甲，腰里挎着刀，身后跟着五个同样打扮的汉子。

“安民窑的管事的是哪个？”横肉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孙师爷有令，凡在窑场落脚，按人头交过夜费。一人一天五文，或者拿东西折价。”

姜离从窑洞口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叫我钱五就行。少套近乎，交钱还是交粮？”

姜离在火堆旁站定，扫了一眼那几个人腰间的佩刀，又看了一眼他们马背上的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装的全是抢来的盐。

“钱五哥，我这窑场刚开张，还没出盐呢，哪来的钱粮。”

钱五斜着眼打量她，突然伸手去掀旁边那口熬盐的破锅。锅底还残留着一层灰白的盐霜。钱五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放嘴里，眼睛猛地瞪圆了。

“盐水煮出来的粗盐？”他回头冲手下喊了一嗓子，“这娘们儿会制盐！去把窑洞里的人都给我撵出来！”

姜离没拦他，只是把手里那根沾满泥的粗树枝往地上一戳。

“钱五哥，别急。我这儿确实有盐，但有个规矩——想拿盐，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拿。”

“你什么意思？”

姜离没接话，把手里的粗树枝往火堆里一捅。树枝上裹着一层黑灰色的东西，碰到明火，“噗”的一声腾起一团刺鼻的白烟。

这烟极冲，钱五和他身后几个人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眼睛咳嗽。

“这是什么鬼东西？”

姜离把树枝从火里抽出来，树枝头上的药团还在嘶嘶冒烟，散出刺鼻的气味。

“老墙根刮下来的硝霜，拿火烤干了碾成粉，混了点别的东西。”她晃了晃树枝，语气平淡。这一小团烧出来的烟，能把人呛得睁不开眼。要是量大点，塞在陶罐里点着了扔出去，炸死两三匹马不在话下。”

钱五脸色变了。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是傻子，面前这女人敢当面把这东西亮出来，说明她手里绝对不止这一根。而且这窑场里头有多少人、藏了多少这种玩意儿，他根本摸不清。

“你……你这是私造火器！”

“在这荒郊野岭，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理。”姜离把冒烟的树枝往钱五脚下一扔，烟团在他脚边炸开，呛得他又连退三步，“钱五哥，我今天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回去告诉孙师爷，这窑场我按正常商户的规矩交税，但过夜费这种明抢的由头，我不认。第二，你现在就动手，看看是你那五把刀快，还是我手里的烟罐子快。”

钱五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狠，也带着几分玩味。

“行。有胆量。你叫什么名字？”

“姜离。”

“姜离……这名儿我记住了。”钱五翻身上马，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几个手下，“走。回去跟师爷说，安民窑有个娘们儿不好惹，得加钱。”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七从土坎后面爬起来，腿都在抖：“东家，你真敢跟他们这么横？”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姜离弯腰把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树枝踩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在陈七眼前晃了晃。罐子里装着满满的黑灰色粉末，“这东西要是真炸起来，比一把刀管用多了。大陈！”

“在！”瘸腿汉子从窑洞后面探出头。

“土高炉的火别断，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第一炉铁水。”

那一夜，没人睡得踏实。钱五虽然走了，但他临走前那眼神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姜离让陈七带人把窑场外围的土坎又加高了两尺，撒了一层碎石，人马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几个女的也没闲着，在姜离的指导下把剩下的盐土全熬成了盐，装了满满两个陶罐。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陈一声沙哑的狂吼把所有人震醒了。

“出铁了！真出铁了！”

姜离跑过去的时候，土高炉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大陈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还在发暗红的铁疙瘩，又哭又笑。那铁疙瘩带着气孔，不算精纯，但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生铁。

“能打刀了。”大陈把铁疙瘩举到姜离面前，眼眶通红，“东家，能打刀了！”

姜离接过铁块掂了掂，分量很足。

“打。先打三把长刀，两把短刀。剩下的打箭头。”她把铁块拍在大陈手里，“你今天就开始，把咱们窑场变成一个铁匠铺。”

中午，赵头儿从渡口那边回来了。他昨天被姜离派出去打听消息，这会儿满身是泥，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憋着什么好事。

“东家，孙师爷那边出了幺蛾子。”赵头儿凑到姜离耳边压低声音，“钱五回去把这边的事捅上去了，孙师爷本来想带人亲自来收拾咱们，结果州府来了一队催税的，把他堵在了镇上的税卡里，说是今年的税银差了一大截，让他三天之内补齐。孙师爷现在正焦头烂额，到处凑银子呢。”

“他缺银子？”

“缺大发了。”赵头儿挤了挤眼，“而且我听说，他手底下的几个盐铺子最近也出了岔子，有一批官盐在转运途中被人劫了，丢了上百斤。孙师爷现在连补税银的钱都不够，哪还顾得上来找咱们的麻烦。”

姜离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腰间的骨刀柄。

官盐被劫了上百斤。这消息来得太巧了。巧到让她不得不多想一层。那批盐到底是真被劫了，还是被什么人私吞了，然后拿“劫匪”当幌子来平账？

如果真是这样，那孙师爷的脖子底下可就不干净了。这年头，拿官盐做文章可是掉脑袋的罪。

“赵头儿，你回去继续盯着。钱五那边也盯上，他刚在咱们这儿吃了瘪，回去路上不可能闲着。看他跟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动静。”

赵头儿应了声，一溜烟跑了。

姜离转头看着大陈正带着人嘿咻嘿咻地打铁。火星子在炉子边上溅成一片，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陈七，过来。”

陈七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芋头干。

“你挑几个机灵的，这几天帮我盯着窑场周围。钱五那种人，吃了亏肯定要回来找补。咱们的铁刀还没打好，得提前防着他。”

陈七把芋头干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东家放心，我让他们两人一班，轮流守夜。”

姜离点了点头，走回窑洞。经过狗娃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狗娃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学着大陈的样子画炉子，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狗娃。”

小孩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想学打铁？”

狗娃使劲点了点头。

“明天跟着大陈，先从拉风箱开始。”姜离说完就往窑洞里走了，没再看狗娃的表情。但她身后传来狗娃兴奋的一声怪叫，还有陈七压低了声音的呵斥。

窑洞里有些暗，只有炉火的余烬透进来一点红。姜离坐在草铺上，把那块铁疙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有了盐，就有了底气。有了铁，就有了骨头。

接下来，她只需要时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