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

"老祖！"

后山石门外，有人喊。喊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楚敬堂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山风一灌，火苗歪了，他赶紧用袖子挡住。

"老祖，您在里头吗？"

没人应。

"白日里那一指……孙儿没看错吧？"

"没看错。"

石门里头传出一句话，不响。楚敬堂腿一软，灯笼差点脱手，扶住门框才站住。

"老祖！"他嗓子劈了，"孙儿给您磕——"

"别磕。"

楚敬堂僵在半跪的姿势上，起来也不是，跪也不是。

"明日一早，祠堂，全族大会。"里面的声音说，"带上账房钥匙，带上二房的人。"

"老祖要为楚家，立规矩。"

楚敬堂的心咚咚直跳："孙儿领命。只是老祖……族里人心浮动，明日大会，若有人不服——"

"不服？"

"柳狂白日里在院里骂了三句话，当天就死了。明日祠堂里，谁不服，让他站到供桌前来喊。"

"孙儿明白了！"

楚敬堂提着灯笼下山。下到一半，脚底踩翻一块石头，滑出去两步，扶住一棵树。灯笼灭了，他就摸黑往下走。

回到家，灯没吹。他把明天要用的账册从柜子里取出来，挪到枕头边。挪完，又往怀里挪了挪。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数过去，数到第七把，攥在手里。

数完又数一遍。

第二遍数到第五把就乱了。

他媳妇翻了个身："大半夜的，跟谁说话呢？"

"老祖。"

"哦。"她翻回去，过了两息，猛地坐起来，"谁？！"

"睡你的。"

……

地下密室。

楚山河识海里摊着一面光屏。

一万灵石，一百枚淬体丹，外加系统结算的各项奖励。连上账上原来那一百三十七，一万零一百三十七——一天之前，是一百三十七。

"账册能调出来吗？"

光屏上铺开一册账。册页黏在一起，他用意念一页页翻。

封皮是硬牛皮，边角让虫蛀了。第一页的字是祖父的手笔，笔画粗，压得纸背凸起。

翻到第十一页，字迹换了，笔画细，收得紧。

再往后，全是二房经手那几年。数字写得漂亮，横平竖直，一个墨点都没有。

楚山河在那几页上停住了。

太干净了。他前世查过的账，干净成这样的只有两种：一种是真没动过，一种是做账的比查账的懂行。

"账面结余多少？"

一百三十七。

"待付呢？"

柳家一万二，两日到期。族人月例，拖欠三个月。

他把这三个数排在一起看。一百三十七，一万二，三个月。

"二房经手那几年，动过手没有？"

【有。克扣、截留、虚报，合计四千七百二十一。】

楚山河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四千七百二十一。"他念了一遍，"拆开。"

【一，克扣月例，四十一口，六年，两千一百。二，虚报修缮七次，八百。】

他心里一加。两千九。

"两千一百加八百，两千九。"他盯着光屏，"剩下一千八百二十一，记在哪一栏？"

光屏停了一息。

【无对应账目。私卖族产，截留任务赏钱，账册无出项。】

楚山河把册页往回翻。景和四十一年到四十七年，族产出项那一栏，空的。

三年，一整栏，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没卖，是没记。

他把那一栏看了很久。

账面上那两千九，改过的痕迹还在，翻得着，摸得着。剩下一千八百二十一，连个窟窿都没留下——卖出去的东西，原本就不在纸上。

这一笔，才是对不上的。

"上个月二房领的八十，修哪儿了？"

【酒壶。】

楚山河笑了一声。

这一家子，六十年没人管他死活，他可以不计较。

但蛀虫不行。

他把神识往二房那边探。

后墙底下有人在搬东西。两趟，都往西跨院去。脚步压得很轻。墙根有人催：快点，快点。

催吧。明日就不许催了。

"楚来福。"他念出这个名字，"连敬堂一起，叫到石门前来。"

光屏上翻出一张顶罪书。纸是族学用的糙纸，边角卷了。

落款处一个手印，拇指按的，小得可怜。

楚来福的批注在旁边，一个字：准。

一行一行，楚山河看得极慢。看到"平事钱"三个字，他在那行上停了很久。

前世也有个人，把报销款做成这三个字。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你是我这辈子最会糟蹋信任的人。

……

半炷香后，石门外面有脚步声。两串，一串急，一串拖着。

"老祖。"楚敬堂的嗓子还带着睡意，"来福……带来了。"

"跪下。"

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老祖明鉴。"楚来福的声音发飘，"小人管账六年，一笔一笔都记着，账册上——"

"账册上干净。"楚山河说，"景和四十五年往后，族产出项那一栏，怎么是空的？"

外面没声了。

"我替你答。卖了三顷旱地，两头青牛，族学东边那排屋子。钱不入账，账上就没有出项。"

"那、那是族里艰难，换了粮——"

"换粮。粮进了谁的仓？"

楚来福不吭声。

"两千一百，是你扣的四十一口的月例。八百，是你七回报的修缮费。这两笔账上有印子，我翻得着。"

楚山河停了停。

"剩下一千八百二十一，你连印子都没留。"

石门外头静了一息。

"景和四十七年冬，御寒符四十张。一张没进族学。那年族学的孩子手上全是冻疮，二房的窗纸换了新的。这一笔，在你那一千八百二十一里头。"

楚来福开始磕头。磕到第四下，楚敬堂伸手拦了。

"来福。"楚山河说，"你家长子去年娶媳妇，聘礼六十块。"

磕头的声音停了。

"族学一年的丹钱，六十块。"

"老祖……"楚来福的声音哑了。

"楚凡一个月两块。四年四十八个月，领到手九回。剩下三十九回，你写的两个字。"

"抵罚。"楚来福自己念了出来。

"你自己写的。"

楚敬堂在门外头喘了口气："老祖，孙儿有罪。孙儿管着这个家，六年没翻过一页账。"

"你的罪，明日祠堂上说。"

"是。"

"来福。"

"小人在。"

"逐出宗族，账就烂在外头，族里还得替你背一个逼死族人的名。"楚山河说，"不逐。"

外面安静得能听见风。

"留在族里，跪祠堂三个月。天天对着牌位上香，一块一块擦。比杀了他难受。"

"谢老祖！谢老祖开恩！"

"别谢早。你会算账，这手艺还有用，就是得有人盯着。"

楚敬堂在门外头低声应了一句："孙儿盯着。"

纸铺在石阶上。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着，楚敬堂把灯笼搁在阶角，用身子挡着风。

"就在这道门外头写。"楚山河说，"四千七百二十一，一笔一笔写清楚。哪一笔，哪一天，经的谁的手，花在哪。"

外面有纸响，很轻。

"天亮之前写完。明日祠堂上，你自己念。"

"写完呢？"楚来福的声音小得听不见。

"写完，跪着等天亮。"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楚山河想起方才神识里那两声催。快点，快点。

催吧。明日就不许催了。

"老祖。"楚敬堂在门外头说，"明日大会，二房那边怕是不服。"

"不服几个。"

"孙儿数了，三五个。"

"哪几个。"

楚敬堂报了四个名字，报到最后一个，声音低下去半截。

"西跨院那两趟东西，明日当着全族再点一遍。"楚山河说，"谁不服，让他站到供桌前来喊。白日那一指，全城都听见了，让他们自己掂量。"

"孙儿领命。"

脚步声散下去。一串急的，一串拖着。拖到半坡上停了一停，又走了。

楚山河在石门里头坐着，听那个笔尖的声音。

沙。沙。沙。

……

祠堂的门没关严。

楚凡提着一小捆香，站在门槛外头。

往里迈了半步。

又退回来。

香是他自己攒钱买的，还是最便宜那种。白天他没敢来。

供桌前有个人。楚敬海。

他脱了外袍，跪在蒲团上，拿一块软布擦牌位，一块一块往下擦。外袍扔在一边，压着一只倒了的烛台。

擦一块，念叨一句。

"三太爷，擦干净了啊。"

"二伯，您别怪我。这宅子……这宅子我也难。"

布在牌位上蹭了两下，停住。

"我难啊。"

擦到最中间那块，他停住了。

香，无火自燃。

火苗蹿起三寸。

"老祖？"楚敬海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他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老祖显灵了！老祖显灵了！"

磕了三个头，抬头看牌位。

牌位没动。

他又磕了三个。

楚凡在门外没动。

他手里的香，一根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他蹲下去捡，膝盖抵着门槛。门槛是石头，凉得往骨头里钻。

两根香，他理齐了，又放下。

"太爷爷……"他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真是您？"

里面没人答。楚敬海还在磕头，磕得额头上一层灰。

"弟子有罪……弟子糊涂……"楚敬海的声音发飘，"老祖您别怪，弟子明日就把钥匙交了……"

香烧了半炷，火苗矮下去。灰落在供桌上，一截，断了。

楚敬海跪在蒲团上没起来。先是肩膀在抖，后来不抖了，就那么跪着，头低到快贴上供桌。

楚凡也没进去。

他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

门槛里头那块青砖，被他跪过四年。砖面磨得发亮，中间陷下去一点。

他抱着那捆香，蹲在墙根。夜里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裤脚吹得贴在腿上。

香捆上的草绳勒手，他换了个抱法，把绳头绕在指头上。

他把香往怀里收了收。

墙根下有一丛野草，露水把草压弯了。他伸手拨了一下，草上的水全落在手背上。

巷子那头传来更鼓。两下。

更鼓之后，整条巷子再没别的声。

过了一会儿，有狗叫。叫两声，不叫了。

蹲到后半夜，他的腿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蹲回去。

鸡叫第一声的时候，楚敬海扶着供桌站起来。扶着走两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

楚凡把香插进门边的石缝里，没点火。转身走了。

……

密室里，楚山河把这一幕看完，闭上眼。

白日那一指是第一天。

明日祠堂是第二天。

还剩一天。

他在心里把三天排开：第一天，立威，做完了，全城都听见了柳狂那一声"哈？"。第二天，立规矩，明日开祠堂。第三天，得让立好的规矩自己转起来——他一个出不了密室的"死人"，撑不起一个家。这个家得自己会长腿。

前世他排过一遍。公司倒之前那三个月，他也是这么排的。

排到第三天，来不及了。

这回，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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