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检查

确诊是在初冬。

那天江野陪她去医院。医院很大，走廊很长，墙上贴着排队的号码，屏幕上跳着数字。

她看不懂广播，只能看屏幕。

他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个面包。

叫到号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手臂。

诊室里有三个人：一个年纪大的医生，一个年轻医生，一个护士。

老医生说话很慢，看她的病历，问了几句，江野替她回答。

然后老医生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得很清楚：你、自、己、知、道、吗。

她点头。

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段话。

她读了一半，读不下去。

江野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他们去做了很多检查：抽血、心电图、肌电图、脑部的影像。她在机器里躺着，听见不见机器的声音，只感觉到很凉的液体涂在皮肤上。

做完已经傍晚。

他们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

天很快黑了，路过的车灯一盏一盏扫过他们的脸。

她拿出手机打：医生说什么。

他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打：你说实话。

他终于开口：“他说，你这个病，会一年比一年弱。先是走路，然后是手脚，最后……”

他停下来。

她打：最后。

他说：“最后会影响呼吸。”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远处的路灯。

她打：要多久。

他说：他没说。他说每个人不一样。

她点头。

她打：那你别告诉妈妈。

他说：好。

她打：也别告诉阿雅。

他说：好。

她打：你自己知道就行。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没有动，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背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很红。

他说：“我能不能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她点头。

他说：“我有点恨你。”

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你还在笑，还在记那个本子。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

她看着他。

她打：对不起。

他摇头：“我不要对不起。”

她打：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她，很久，说：“我要你多留一会儿。”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写：

我尽量。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的后排，靠着窗。

车经过旧城区，经过老图书馆那栋楼，经过学校后门的直路，经过市场尽头那条卖旧货的街。

她一路看着，看得很仔细。

她心里说：这些我都记得。

她心里说：我怕以后记不清。

她心里说：江野。

他侧过头：嗯。

她心里说：如果我记不清了，你替我记。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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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之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整理东西。

她把书一本一本擦干净，按高矮排好；把衣服叠起来，分成三堆；把抽屉里的旧票据扔掉一半。

母亲问她做什么。

她写：收拾。

母亲写：为什么收拾。

她写：想干净一点。

母亲没有再问。

她收拾到第三天，从一个旧盒子里翻出来一张报纸。

那张报纸已经发黄，边角破了，上面是圆珠笔的字迹，写满了正反两面。

第一行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坐在床上，把那张报纸摊开，看了很久。

字迹有的地方被雨水洇过，笔画发毛，可还认得出来。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自己写的那句“我以为这辈子，没有人会听见我”时，她笑了。

然后她把报纸折好，放进一个新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给江野。

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一夜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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