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浊水聚伴，泥底同心

黑水渊的暗流缓缓翻涌，腐藻随波浮沉，腥臭的浊水常年不见天光。

自那日撞退银鲷首领之后，黑水渊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往日里，所有弱小水族听见银鲷摆尾的水流声，便要四散躲藏，缩在石缝、深泥之中大气不敢喘。可现在，不少藏在暗处的生灵，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那片厚泥 —— 那里，住着那条谁都看不起的杂色锦鲤，龙星。

龙星依旧没有张扬。

他清楚，方才那一击，大半靠祖龙真血临时迸发的血脉威压，并非他自己的力量。那种古老的龙威不受他掌控，心绪激荡之时才有可能外泄，若是再对上成群银鲷，依旧凶险万分。

开灵境，仅仅只是开启灵智，体内尚未凝聚一丝妖元，没有术法，没有强横肉身，说到底，他依旧是弱者。

单打独斗，终究走不远。

这几日，他借着在水底游走吸纳灵气的机会，慢慢靠近那些同样常年被银鲷欺压的弱小生灵。

最先遇上的，是一尾粗短的泥鳅。

泥鳅名叫黑溜，身躯滑溜溜的，肤色和淤泥几乎融为一体，也是开灵不久。它性子怯懦，平日里只敢埋在泥层深处，只有银鲷外出觅食走远，才敢悄悄钻出来，啃食泥底的腐屑。先前银鲷围猎的时候，黑溜不止一次被追得断了半根须，每每听见银鲷的动静，便吓得浑身发抖。

此刻黑溜正小心翼翼从泥里探出头，刚寻到一块带着微弱灵气的碎藻，水流一动，它瞬间惊得身子一缩，就要往淤泥深处钻。

“别怕。”

一道温和却清晰的意念，顺着水流传了过去。

是龙星。

黑溜僵硬在原地，圆溜溜的小眼惊疑不定，看向缓缓游来的那一条杂鳞锦鲤。它还记得那日，就是这条锦鲤，硬生生逼退了银鲷首领。

“你…… 你不咬我？” 黑溜的意念怯生生的，带着浓重的戒备。在黑水渊，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同类相食、彼此掠夺，早已是常态。

龙星停在离它数尺之外，不靠近，不逼迫，斑驳的鱼身轻轻沉浮：“我和你一样，都被银鲷欺负过。”

黑溜愣了愣，游动的身子微微放松，却依旧不敢放下提防：“可你打跑了银鲷首领，你很强。”

“我只是侥幸。” 龙星意念平静，“那股力量我自己都无法随意调动，若是它们一群一起围上来，我一样逃不掉。单凭我一个，早晚有躲不过去的时候。”

黑溜沉默下来。它活在黑水渊，日日活在恐惧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防银鲷，提防其他掠食水族，从来没有谁和它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若是各自分散，银鲷想欺负谁，便欺负谁。” 龙星继续说道，“可若是我们彼此守望，一方发现银鲷靠近，立刻传讯提醒其他人，大家一起躲，一起周旋，便不会再单独受袭。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说完，龙星没有继续纠缠，缓缓摆尾，向着另一处乱石堆游去。

黑溜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浑浊泥水里思索了许久。

龙星接下来去找的，是一只断壳蚌。

这只蚌名叫石蚌，壳的左侧被银鲷狠狠啃破一大块，边缘残缺不齐，露出里面柔嫩的蚌肉。它行动迟缓，无法像泥鳅、小鱼一样快速逃窜，只能死死闭合蚌壳，硬扛撕咬，每一次被银鲷盯上，都要蜕一层皮。石蚌的灵智比黑溜稳固得多，心思沉稳，擅长感知水流异动，暗流、水波的细微变化，它都能分辨出来。

龙星游到礁石缝隙前的时候，石蚌紧紧闭着蚌壳，一动不动，只留下一道缝隙，警惕地感知外面的水流。

“我是龙星。”

意念传入蚌壳之中。

蚌壳缓缓掀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黝黑的蚌眼：“你来做什么？”

“我想和你结伴守望。” 龙星直言，“你能感知远处水流，银鲷还没靠近，你便能提前察觉，给我们示警。我游动速度比你快，可以帮你引开追兵。大家互相帮扶，不用独自硬扛。”

石蚌沉默片刻，缓缓问道：“若是银鲷暴怒，一心追着我不放，你会丢下我逃走吗？”

龙星意念坚定：“我不会。我受过被肆意践踏的滋味，我不抛下同伴。”

石蚌蚌壳开合，水流从壳间流过：“我可以答应。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肉身孱弱，只能预警，没法上阵厮杀。”

“足够了。” 龙星心中一喜。

石蚌善察水流，便是最好的哨探。

告别石蚌，龙星又找到了几尾瘦小的青鳞小鱼，还有几只藏在水草根下的老虾。

这些生灵，全都是黑水渊底层的可怜虫，没有强横血脉，没有天赋神通，长久活在银鲷的阴影之下。起初，它们大多充满戒备，害怕这是陷阱，害怕龙星和银鲷一样，只是想哄骗它们，再伺机加害。

龙星不急。

他不画虚浮的大饼，不许诺一步登天的机缘，只说最实在的道理：

没有谁生来就该被肆意凌虐。

单独一个，是待宰的猎物；众人同心，便有自保之力。

有福不必强求同享，可危难来临，必须互相示警，互不抛弃。

他也用行动证明自己。

有一次，银鲷族群又出来巡游，石蚌最先捕捉到急促的水流波动，立刻借着水波传递讯号。龙星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附近的黑溜、青鳞小鱼，带着它们钻入错综复杂的乱石暗缝。

有一尾小青鱼反应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银鲷追上。龙星没有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搅动大片淤泥，拦在银鲷前方。泥雾遮蔽视野，银鲷被泥浆呛得慌乱，短暂停顿，小青鱼趁机钻进石缝，躲过一劫。

这一幕，落在所有弱小水族眼中。

信任，一点点建立起来。

夜色一般的黑水之下，一处隐蔽的连环石洞，成了它们约定相聚的据点。石洞藏在厚泥之后，入口狭小，银鲷身躯偏大，很难钻进来。

这一日，所有愿意结伴的生灵，全都聚在了这里。

泥鳅黑溜、断壳石蚌、三尾青鳞小鱼、两只老虾，连同龙星，静静沉浮在石洞之内。

浑浊的水光，映着一个个怯懦却又带着期盼的意识。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同伴。” 龙星的意念在石洞之中缓缓散开，沉稳有力，“黑水渊之内，谁发现银鲷踪迹，立刻传水流讯号。遇到危险，能帮则帮，绝不丢下任何一个。”

黑溜扭动滑溜溜的身子，率先应下：“我跟着你！你救过小青鱼，我信你！”

石蚌缓缓开合蚌壳：“我负责探查水流，预警敌情。”

青鳞小鱼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我们没有强大血脉，没有厉害神通，如今，只能在这片泥沼里自保。” 龙星目光扫过众人，“但这不代表我们永远只能困在这里，永远任人欺凌。等往后，我们积蓄力量，走出黑水渊，去往广阔的沧澜海，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他心中藏着更远的念头。

今日只是黑水渊里的弱小同伴，来日，这些一同熬过苦难的生灵，便是追随他、和他共赴风波的兄弟。

“我龙星在此立誓，今日与诸位结伴，若我日后发达，绝不忘记今日浊水之中的同心之人；若是危难来临，我必身先迎敌，护你们周全。”

质朴的誓言顺着水流，回荡在石洞之中。

没有隆重的祭礼，没有灵药美酒，只有一潭浊水，一群受尽欺凌的底层生灵。

黑溜激动得身子不停扭动，石蚌蚌壳微微震颤，青鳞小鱼欢快地摆了摆尾。

就在这时，石洞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水流波动。

是石蚌提前感知到的讯号 —— 银鲷族群，又往这边来了。

为首的银鲷首领，上次被龙星撞伤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带着族群，四处搜寻龙星的踪迹，想要一雪前耻。

龙星眼底锋芒一闪。

“来了。诸位，按说好的来。石蚌继续感知动向，黑溜带着小鱼往内侧岔洞躲避，我出去引开它们！”

浊水之中，杂色锦鲤摆尾，率先冲出石洞。

他不再是孤身一条、只能独自躲藏的杂鱼。

身后，有了同生共守的同伴。

泥沼为巢，浊水为盟，这支弱小的队伍，第一次一同迎向袭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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