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森林的树冠，在茅草屋顶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咚咚咚。”

一阵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师父，您醒了吗？”

是杂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生怕吵醒屋里的人，又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怯意。

陆痕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眼眸。他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愣怔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坐起身来。

坏了。

昨天那番折腾下来，他实在是累坏了，这一觉竟睡得这样沉，醒得这样晚。他一个做师父的，反倒让徒弟先起了床、先来敲门了。

陆痕连忙翻身下床，随手拢了拢衣襟，一边应着，一边快步去开门：“来了来了，小家伙。”

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门外站着的，是怯生生的杂种。他脸上挂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出的、淡淡的恐惧 —— 那是刚到一个陌生地方、又怕自己做错什么的小心翼翼。可当他看到陆痕的身形出现在门口时，那点恐惧瞬间散了，脸上绽开了一个纯粹得发亮的笑容，像是清晨透过树影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干干净净的。

“师父，” 杂种端着满满一盆清水，稳稳地捧着，仰起头，“我给您打了洗脸水。”

陆痕微微一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伸手接过那盆水，温声道：“那就谢谢小家伙了。”

其实陆痕并不需要谁来伺候。他做了大半辈子厨师，早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动手。可他心里明白 —— 眼前这个孩子，刚刚从那种 “随时会被抛弃” 的恐惧里爬出来，他最需要的，就是一点自己还能 “派上用场” 的踏实感。

如果自己拒绝了他这份好意，这孩子心里一定会更加不安，会觉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会担心自己真的成了多余的。

所以陆痕不但没有拒绝，还认认真真地接了过来，道了句谢。

洗漱完毕，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陆痕一边擦脸，一边侧过头，看向乖乖站在一旁的小家伙，笑着问：“你想吃点什么？师父去给你做，你也跟着学一学。”

杂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两只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好半晌，他才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小声地、试探地问：

“那…… 我可以吃昨晚的那个东西吗？”

昨晚的面条糊糊。

那是杂种活到现在，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没有之一。他做梦都忘不了那个味道，那咸鲜软烂的滋味，是他短短人生里最奢侈、最温暖的记忆。所以当师父问他 “想吃什么” 的时候，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

陆痕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家伙，你可以有一点追求的呀。”

“不过 —— 既然是你的选择，那师父就同意了。”

他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杂种的头发，掌心在他柔软的发顶停了一瞬：“不过以后你就知道了，师父会的可多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里长的，只要你说得出，师父都能想办法给你做出来。”

杂种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亮晶晶的。

这次，陆痕带着杂种一起走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陆痕脸上的神色就变了。从方才对着孩子的和煦，变成了一种沉静而专注的认真。他站在灶台前，整个人的气息都稳了下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厨房就是战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对战场，就要投入百分之百的专注。你记住这一点。”

杂种听得一愣，忙不迭地点头。

陆痕看着他紧绷的小脸，又放松了语气：“算了，这些道理，一会我再慢慢跟你说。先不急于一时 —— 咱们先把早饭吃了再说。”

说罢，他挽起袖子，熟练地起锅、烧水。杂种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崇拜，仿佛陆痕手里的每一道动作，都像变戏法一样神奇。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糊糊就做好了。

和昨晚不同的是，这一次，陆痕往面糊里添了一小勺细细的鱼肉蓉。面条的软烂咸鲜里，多了一股鱼的鲜甜，营养也更足了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靠一碗素面糊糊是不够的。

杂种端起碗，先是闻了闻，然后 “咦” 了一声，瞪大了眼睛：“师父，这个…… 比昨天的还香！”

他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那绵软中带着鱼肉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杂种的眼睛一下子就弯成了月牙，吃得头也不抬。

片刻之后，一碗面糊糊见了底。

陆痕收好碗筷，看着窗外的天色，忽然开口：“小家伙，左右现在也无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 想听吗？”

杂种擦了擦嘴，立刻来了精神，用力点头：“嗯！师父讲的，我想听！”

陆痕靠着墙坐下来，缓缓开口：“这是一个苦难的男孩，成长为一位很伟大的人的故事。他的名字叫保尔・柯察金，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慢慢地，把这个故事讲了出来。

讲那个少年如何在苦难中挣扎，如何在战火中淬炼，如何在伤病缠身、几乎被命运压垮的时候，依然咬着牙，用钢铁般的意志去坚持自己认定的事业。

杂种听得入了迷。他蜷着小小的身子，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师父，仿佛随着陆痕的讲述，也走进了那个遥远而滚烫的世界里。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过，等陆痕讲完最后一句，晨光已经爬得老高，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小家伙，” 陆痕看向他，“听了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感受吗？”

杂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保尔・柯察金，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为什么？” 陆痕追问。

杂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 因为师父说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啊。”

陆痕一时有些无语，忍不住也笑了。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他望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声音也放得很慢、很郑重：

“我想说的是 —— 人，应该是生来平等的。”

“你并不比任何人差，你也应该得到幸福。”

“这个世界，应该是美好的。如果它现在还不美好，那我们就应该去把它建设成美好的样子。”

“你现在年纪还小，或许还听不太懂。但师父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 往后的日子里，常常想起它。”

杂种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轻轻地、悄悄地，落进了他幼小的心田里。

陆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

“对了 —— 我一直没有喊过你的名字。”

“因为…… 这个名字，带着侮辱的意味。师父想给你换一个名字，你可以接受吗？”

杂种微微一怔，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陆痕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温声道：“名字，应当有姓，有名。姓氏的话，以后你就随师父一个姓吧 —— 取一个‘陆’字。”

“名字的话，师父希望你以后，能像故事里的保尔・柯察金一样坚韧，能够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所以，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 —— 陆保尔。”

“陆保尔。”

杂种轻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陆保尔…… 陆保尔……”

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滚了两圈，每念一次，就仿佛离那个被叫作 “杂种” 的、灰暗的过去更远一分。

忽然，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陆痕，眼泪 “哗” 地一下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陆痕的衣摆上，浸湿了一片。

“师父…… 我喜欢……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把陆痕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这个给予他名字、给予他温暖的人，牢牢抓住，再也不想松开。

陆痕被他扑得一愣，随即心下一软，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几分宠溺地笑：“小家伙，哭什么呀。小哭包。”

陆保尔这才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红着眼眶，倔强地反驳：“我才不是小哭包！我是陆保尔！”

从这一天起，“陆保尔” 这个名字，就这样落进了他的人生里。

也是在同一天，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悄悄种进了他的心田 —— 他也要成为一个像保尔・柯察金那样伟大的人。

而在那一层 “想要变伟大” 的念头之下，还有一个近乎疯狂的、连陆保尔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梦想，正悄悄地、无声地，在他的心底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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