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要我的命

第二天天没亮，孙虎就来了。

叶承听见脚步声，三个人，一前两后，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

他没有起身。

门被踹开，冷风灌进来，把墙角那点炭灰吹起来一层。

“叶承。”

孙虎站在门口，身后是钱七，还有一个叶承不认得，脸生，个子很高。

“起来。”

“什么事。”

“王执事叫你。”孙虎说，“后山柴场。”

叶承看着他。

孙虎的右手一直搭在腰上，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新的，鞘口那圈铜箍亮得晃眼。

昨天在藏经阁门口，孙虎身上还没有这把刀。

“王执事叫我去柴场做什么。”

“让你劈柴。”孙虎笑了一下，“你不是最会劈柴么。”

钱七在后头跟着笑。

叶承慢慢站起来，把棉袄的带子系上。

“走。”

——

后山柴场堆着几十垛柴。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杂役院的，手拢在袖子里，谁也不说话。

孙虎走到空地中间，把那把新刀抽出来。

刀身在雾里发亮。

“叶承。”他说，“昨天你在藏经阁门口，跟柳师兄说的话，我在旁边听着。”

“嗯。”

“你说抄本少一笔。”

“是。”

“柳师兄是外门第一。”孙虎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说他练的东西少一笔，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孙虎重复了一遍，笑，“行。那我也跟你说个字面意思。”

他抬起刀，刀尖指着叶承。

“今天你跟我比划一场。你赢了，我替你去跟柳师兄赔罪。你输了——”

他顿了顿。

“你从杂役院滚出去。”

柴垛边上有人吸了口凉气。

叶承站在原地，没动。

“不敢？”

“我淬体二重。”叶承说，“你五重。”

“那你就认输。”孙虎说，“跪下磕个头，我让你走。”

雾散了一点，能看见柴垛后头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袍子，背着手，站在最远的那垛柴旁边。

王执事。

他看见了王执事脚边放着一个包袱——那是他的东西。褥子卷在里头，露出一个角。

叶承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早就把他的东西收拾好了。

“打不打。”孙虎说。

叶承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

刃口有豁，刀柄缠的布条磨得发亮。

“你这把刀。”孙虎看了一眼，“劈柴的。”

“嗯。”

“劈了几年。”

“四年。”

“四年。”孙虎笑，“我练刀六年。”

柴垛边上有人小声说：“他真打啊。”

“打不过的。”

“五重打二重，这不是打，这是砸。”

——

孙虎先动。

他不喊，也不摆架势，一步跨过来，刀从左上斜劈。

叶承举刀去挡。

“当”的一声。

他往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后跟在冻土上蹭出两道沟。

“再来。”

孙虎第二刀横着扫。

叶承往下一蹲，刀从头顶过去，削掉了他一撮头发。

第三刀他没有挡，往旁边滚。

滚到柴垛边上，肩膀撞在木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柴垛边上的人往后退。

“起来啊。”有人小声说。

“别起来了。”另一个说，“起来还得挨。”

孙虎把刀扛在肩上，走过来。

“二重就是二重。”他说，“你昨天说柳师兄的抄本少一笔，你说的时候，挺有底气。”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孙虎笑，“真的你还趴在地上？”

“叶承，认个输吧。”柴垛边上有人说，“认了他就不好再打了。”

叶承撑着柴垛站起来。

他的手在抖，眼睛却一直盯着孙虎的右手。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

昨天在藏经阁门口，他看的是柳砚的茧。

今天他看的是孙虎的刀。

孙虎练的也是《烈火刀法》。外门弟子人人都练这一本，最容易上手。

孙虎出刀的时候，右肩会先塌一下。

每一次都是。第一刀，塌。第二刀，塌。第三刀，还是塌。

叶承一开始以为那是他的习惯。

看到第四刀，他明白了。

那不是习惯。

那是缺笔。

他记得昨天晚上补的那一笔。补上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一笔要是缺了，人会怎么打。

《烈火刀法》第三式，本该有一个转腰——力从腰起，转到肩，再从肩透到刀背。这一转，肩是不动的。

可孙虎的刀法缺了那一笔。

缺了那一笔，腰上的力转不上来，他只能用肩膀硬带。

肩一带，人就矮半寸。刀就慢半拍。而且收不住。

叶承的呼吸慢下来。

他抬头看孙虎的脚。

果然。孙虎每一刀劈出去，右脚都会往后拖半步。

不是他想退，是他收不住，只能靠后退卸力。

那半步，就是他的命门。

——

“还打不打。”孙虎说，“不打就跪下。”

“打。”

叶承把柴刀横在身前。

“起。”

他沉腰。

力从脚跟起，过膝，过腰，过肩。

这是昨天夜里补过的那一笔。

孙虎笑了。

“你还敢起势。”

他冲上来，刀从左上斜劈，跟第一刀一模一样。

叶承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

这一步，迈进了孙虎的刀势里。

孙虎的刀劈到一半，肩塌了。

因为叶承没有退，他这一刀的落点空了，力没地方卸。

他的右脚往后拖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里，叶承的柴刀贴着孙虎的刀背滑上去。

不是挡。是滑。

刀锋顺着刀背走，一路走到刀镡，再往上，是手腕。

“铮。”

孙虎的刀飞了出去，插在三步外的柴垛上，刀柄还在抖。

柴刀停在孙虎的手腕上。

刃口有豁，可它贴着皮，贴着筋，只要再进半分，这只手就废了。

空地上一片死静。

“他……”钱七的声音有点抖，“他一刀就把孙师兄的刀挑飞了。”

没人接话。

“我没看清。”另一个人小声说。

“孙虎。”叶承说，“你这把刀，我替你补。”

“你说什么。”

雾散了，太阳从山那边出来一条边，把雪照得发白。

孙虎站在那儿，胳膊伸着，一动不敢动。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孙虎的声音变了调。

“孙虎。”叶承说，“你练的也是《烈火刀法》。”

孙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第三式，缺一笔。”叶承说，“缺的那一笔是转腰。你没有转腰，用肩带。肩一带，右脚就得往后拖半步。”

他把柴刀往前送了半分。

孙虎的汗从额头上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雪上。

“所以我一往前走，你就收不住。”

——

“住手。”

王执事从柴垛后头走出来。

他五十来岁，个子矮，走得很慢，手里转着两颗铁胆。

“把刀放下。”

叶承把柴刀放下。

孙虎往后退了两步，捂住手腕，那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王执事。”钱七跑过去扶孙虎，“他下死手！”

“我下死手。”叶承说，“他手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王执事走到他面前，站住。

“叶承。”

“执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事。”

“知道。”叶承说，“你们把我的东西收拾好了。”

王执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杂役院不留你，不是因为我。”他说，“是因为你昨天在藏经阁门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柳师兄练错了。”

“我说的不是他练错了。”叶承说，“我说的是抄本少一笔。”

“有区别吗。”

叶承没有答。

有区别。可他说了也没用。

“按规矩，打伤同门，罚二十板，逐出杂役院。”王执事说，“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抬你走。”

“执事。”叶承说，“他先动的手。”

“他动的手，我只看见你动了刀。”

“八个人都看见了。”

“八个人。”王执事转过头，扫了一眼柴垛，“谁看见了。”

柴垛边上的人一个一个把头低下去。

叶承没有再说话。

“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抬你走。”

“我自己走。”

他走到柴垛那边，弯腰去拿那个包袱。褥子卷在里头，散了一半。

“等等。”

一个声音从柴场入口过来。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去。

柳砚站在那儿，还是那身月白色练功服，腰上那块玉牌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王执事。”他说，“这个人，先别赶。”

王执事的脸变了变。

“柳师兄，这是杂役院的事。”

“我知道。”柳砚走过来，走到叶承面前，站住。

他比叶承高半个头，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垂。

“你刚才那一刀。”他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能把孙虎的刀挑飞？”

“他自己收不住。”

柳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孙虎淬体五重。”他说，“你二重。”

“嗯。”

“二重的人，挑不飞五重的刀。”

“所以他收不住。”

“七天之后，外门大比。”他忽然说，“我要上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比最后一场，可以点人。”柳砚说，“我点你。”

叶承心里一沉。

柴场上一片安静。

“我点你上来，跟我打一场。”柳砚说，“全外门都会来看。”

“我不去。”

“你不去。”柳砚笑了一下，“那你今天就下山。冬天的山路，你自己走。”

叶承看着他。

“你要是打赢了，我给你一条路。”柳砚说，“你要是打输了——你就在台上跪着，把昨天那句话收回去。”

“哪句话。”

“抄本少一笔。”柳砚说，“你当着全外门的面，说一句：是我看错了。”

他伸手，把叶承手里那个包袱拿过来，重新系好，塞回叶承怀里。

“我要是赢了呢。”叶承问。

“你赢了，我认你。”柳砚说，“全外门都听见。”

“行。”

“七天。”柳砚说，“你还有七天。”

“够了。”叶承说。

他转身走了。

王执事看了叶承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柴场上的杂役散开，走得很快。

叶承站在空地上，抱着那个包袱。

他不怕上台。他怕的是那七天——柳砚不怕他，柳砚只是想让他当众跪一次。

风把雾吹干净了。

他抬起头，往藏经阁那个方向看。

阁楼的窗口有个人影，提着灯笼。

老瞎子在那儿站了很久了。他知道老瞎子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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