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扫地的也配看刀法

叶承第一次看见那道缺口，是在《烈火刀法》第三页。

书页上印着四个字：力透刀背。

那个“透”字，少了一笔。

不是虫蛀，不是磨损。缺口很干净，平平的一刀，像有人拿指甲盖顺着笔画刮下去，把最后一捺刮掉了。

“又缺。”

他把炭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他在藏经阁抄了三年书。宗门的规矩，功法不许带出去，杂役抄一份副本存在外门。他抄过十七本功法，每一本都能背。

可他今天才看出来，这些字是缺的。

“叶承！”

楼下有人喊。

“把《烈火刀法》的抄本送下来，柳师兄要用！”

叶承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喊话的是孙虎，柳砚的跟班，淬体五重。

“抄本在架子上，我拿下来就送。”

“快点。”孙虎说，“柳师兄在门口等着。”

“他要这本做什么。”

“大比。”孙虎说，“七天之后就是外门大比，你说他要做什么。”

叶承没接话。

“大比不是有抄本么。”孙虎又说，“抄本丢了一页，柳师兄急得很。”

叶承抬起头。

“丢了一页。”

“管你什么事。”孙虎说，“快点。”

——

叶承抱着抄本下楼，经过门房。

老瞎子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竹杖，眼睛眯着。

“叶承。”

“叔。”

“你脸上有字。”

“什么字。”

“多嘴的字。”老瞎子说，“送东西就送东西，送到就回来。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没人爱听。”老瞎子说，“你说对了，他们不认。他们只会说一句：你不该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你就是偷的。”老瞎子说，“这山上，偷功法是断手的罪。”

叶承站在门槛里，没有出去。

风把雪吹进来，落在他鞋面上。

“叔。”他说，“这阁里的书，缺字吗。”

老瞎子没有回答。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慢慢往阁里走。

“送书去。”

——

叶承把抄本抱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柳砚站在台阶最上头。

十七岁，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腰上挂一块刻“柳”字的玉牌。

台阶上站着七八个杂役，正在扫雪。扫帚都停了。

“拿来。”

叶承把抄本递过去。

柳砚没接。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抄本挑开，翻到第三页，停住。

“这页。”

“师兄要看什么。”

“别废话。”柳砚把抄本合上，随手往脚边一扔，“跪下，捡起来，递给我。”

抄本落在雪里，摊开着，纸角沾了雪水。

叶承看着它。

纸是他裁的，字是他抄的。抄那一页的时候阁里冷，他呵了三次气。

他跪下去了。

膝盖落在石阶上，凉得很快。他把抄本捡起来，拍掉雪，两只手举过头顶。

“师兄。”

柳砚接过去。

“听说你抄了三年书。”他低头看着叶承，“认得几个字。”

“认得。”

“认得字，就以为自己懂功法了？”

台阶上有人笑。

叶承没抬头。

“师兄。”他说，“这抄本上有一笔是错的。”

笑声停了。

柳砚的手停在抄本上。

“你说什么。”

“第三页，力透刀背。”叶承说，“那个‘透’字，少一笔。”

风从山门那边过来，把台阶上的雪吹起一层。

“少一笔。”柳砚说。

“是。”

“你怎么知道少了。”

“我抄的。”

“你抄的，你就知道少了？”

“这书我抄过四回。”叶承说，“头一回抄，那个字我写错了，被老瞎子打了三下手心。所以我记得。”

柳砚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哪儿少了。”孙虎凑过来。

“我看不出来。”钱七也凑过来，“师兄，我看是全的。”

“你们两个闭嘴。”

台阶上安静下来。

柳砚把抄本合上，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承。”

“师兄。”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叶承没答。

“像一个扫地的，蹲在地上，指着一本书，跟淬体九重的人说，你练错了。”柳砚把抄本卷起来，“你想干什么。想让我夸你？”

“不敢。”

“不敢。”柳砚笑了一下，“不敢你还说。”

他一脚踹在叶承肩上。

叶承往后仰，后脑磕在门槛上，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告诉你。”柳砚蹲下来，抄本卷成筒，点在他脸上，“七天之后大比，我要用这本刀法打第一。你在这儿跟我说少一笔——”

他把抄本往叶承胸口一拍。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王执事把你赶出杂役院。冬天，山下的路，你自己走。”

叶承躺在地上，没动。

他仰着脸，正好看见柳砚的右手。虎口朝上，有一层茧，很厚，发黄。

叶承的呼吸慢了一拍。

练刀的人，茧在虎口偏下——刀柄压出来的。他见过伙夫切菜，见过护山队的师兄练刀，茧都在那儿。

柳砚的茧在虎口偏上，靠拇指根。

那是握错了地方。刀柄没压在虎口上，压在掌根。这么握，刀是死的，力传不出去，只能靠胳膊硬劈。

而《烈火刀法》第三式要的是“透”——力从腰起，过肩，透刀背，一刀劈开三层甲。

柳砚练了不知道多少年，练的是一个错架。

“听见没有。”柳砚说。

“听见了。”

“听见了就滚。”

柳砚站起来，拿着抄本走了。孙虎和钱七跟在后头。

走到台阶下，孙虎回头看了叶承一眼。

“你还躺着干什么。”他说，“起来扫地。今天扫不完，明天别吃饭。”

台阶上的人散开。

有人小声说：“他还真敢说。”

“说什么了。”

“说抄本少一笔。”

“那不是找死么。”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另一个说，“柳师兄一脚就把他踹懵了，他躺在那儿，还盯着人家的手看。”

——

那天夜里，杂役院的人都睡了。

叶承在自己那间柴房里点了半根蜡烛。

柴房很小，一张板铺，一个破木箱。他把箱子拖过来当桌子，铺纸，把炭条削尖。

他要补那一笔。

不是为了柳砚，是为了他自己。

那本《烈火刀法》他抄过四回，前三次都是全的。为什么这一回缺了？是原本被人刮了，还是抄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笔补上，他能练。

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把柴刀。刃口有豁，刀柄缠着布条，他用了四年。

他把第三式的口诀在心里过了一遍：起势、沉腰、力从地起、过肩、透刀背。

炭条落在纸上，把那个“透”字的最后一捺补上。

写完他盯着看。

不对。

光是字形补上没用。那一捺有走向——从右上往左下，斜着切下去，收笔要往里带一点。

他擦掉，重写。

这一回收笔往里带了半分。

他忽然明白了：“透”不是穿过去，是送进去。刀劈到甲上，不硬碰硬劈开，是把力送进甲缝，从里头撑开。

叶承抓起柴刀，站起来。

——

院子里有一块石锁。

青石打的，两个人抬，平时压咸菜缸。没人拿它练功。

叶承站在石锁前面。

七天之后就是大比。他没有功法，没有师父，淬体二重，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他只有这一笔。

“起。”

他沉腰，力从脚跟起，过膝，过腰，过肩。

刀往上抬的时候，手腕一转。

那一捺的走向。

刀落下去。

“铮”的一声。

不是砍在石头上的声音。是刀锋贴着石面滑进去的声音，很闷，很短。

石锁从中间裂开了。

裂口很直，两半往外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叶承握着刀，站在原地。

刀没事。他的手在抖。

断面是新的，白生生的，中间一道细纹——石头的裂纹被刀顺着送进去，撑开了。

他淬体二重。这一刀，他练了不到半个时辰。

叶承慢慢把刀放下。

他想起一件事：这块石锁是前任掌门打的。宗门里的人说，凝元境以下，砸不动。

他抬起头。

柴房后头的墙上，蹲着一个人。

——

那人穿旧棉袍，提一盏灯笼，火很小。

是藏经阁看门的老瞎子。

老瞎子眼睛不好，白天也眯着，走路要摸着墙。

可他现在蹲在墙头上，蹲得很稳，灯笼提得也很稳。

叶承握紧柴刀。

“叔。”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起势的时候。”老瞎子说，“那一刀，从哪儿学的。”

“书上。”

“哪本书。”

叶承没有说。

老瞎子笑了一声，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蹲在石锁边上，摸那道断面。

摸得很慢，从顶摸到底。

摸完，抬头。

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你补了几笔。”

叶承看着他。

“一笔。”

“一笔。”老瞎子重复了一遍，“你把《烈火刀法》补了一笔，一刀劈了前任掌门留下的石锁。”

“你知道我补的是哪一本。”

“我知道这山上每本书缺几笔。”老瞎子说，“我看了四十年。”

“缺几笔。”

“你抄过的十七本，一本全的都没有。”

叶承握刀的手紧了。

“谁刮的。”

“不知道。”老瞎子说，“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瞎。”

“你眼睛是……”

“四十年，天天看那些字。”老瞎子笑了一下，“看久了，就瞎了。”

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光从下头照上来，把影子拉在墙上。

“叶承。”

“叔。”

“七天之后大比。”老瞎子说，“你敢不敢上去。”

“上去做什么。”

“打一场。”老瞎子说，“让山上的人看见，那一笔补上，是什么样。”

叶承没有马上答。

“我一个杂役。”他说，“大比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名字，可以报名。”老瞎子说，“杂役也能报，连赢三场就进内门。”

“三场。”

“三场。”老瞎子说，“第一场，你会遇上孙虎。”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今天让他记住了。”老瞎子说，“明天他会来要你的命。”

他说完，提着灯笼走了。

墙头上落了一块雪，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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