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囚徒死境

影棚顶端的中央空调嗡鸣作响，冷气不要钱似地往下灌。

林星瑶赤着脚踩在舞台中央，水泥地的凉气顺着脚心，一寸寸往骨缝里钻。

她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签位，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林星瑶，听见没？重抽。”

选角导演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往前凑了半步。他伸手去夺那张卡片，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躁。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题是给那几个成名演员准备的，是试金石。你一个替补，没必要在这儿硬磕。趁顾老师还没发火，赶紧换一个，听话。”

林星瑶没松手。

她肩膀微侧，刚好避开了老张抓过来的手。

老张的手僵在半口，五指抓了个空。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透着股被拂了面子的难堪。

“哟，老张，你这就不厚道了。”

台下，白芷原本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她仰起下巴，细长的高跟鞋尖在灯光下晃了晃。

“大家都是凭运气抽签。凭什么林姐姐就有特权，抽得不好还能重来？咱们这节目，难道还分三六九等，看人下菜碟？”

白芷话音刚落，身边坐着的几个女艺人就凑在一起笑开了。

“就是啊，刚才赵倩抽到‘失独母亲’的时候，也没见老张你这么心疼。”

“我看林姐姐是舍不得这张‘死囚’签吧。毕竟这种地狱难度的题，要是真演好了，那可是能拿奖的。”

“前提是她得演得出来啊。一个花瓶去演死囚，别到时候把大家给演笑了，那才是大功德一件。”

讥讽声像苍蝇一样在影棚里嗡嗡作响。

林星瑶一个字都没回。她只是盯着评审席中间的那个男人。

顾寒州坐在阴影里。

他面前的桌上干净得过分，只有一支黑色的钢笔和一份名单。

他始终没开口，右手食指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得极沉，像是铁锤砸在众人的神经上。

影棚上方的聚光灯白得刺眼。顾寒州的半张脸陷在强光里，轮廓被勾勒得愈发冷硬，像是一尊没温度的大理石像。

他抬起眼皮。

目光在林星瑶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秒。

“想好了吗？”

顾寒州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林星瑶深吸一口气。

肺部被冷气填满，原本那股焦灼的闷气，在这一刻反而彻底沉了下去。

她迎着顾寒州的视线，声音在寂静的影棚里回荡。

“不需要重抽。”

她五指收拢，将那张卡片压进掌心，“题没问题，我接。”

老张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在裤缝上反复蹭了蹭。

“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比刚才还要响。

“她真敢接？”

“疯了吧。无台词表演，还是个绝症死囚，这根本就是死局。”

白芷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她双手抱胸，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戏谑。

“既然林姐姐这么有自信，那咱们就别耽误顾老师的时间了。”

白芷转头看向顾寒州，语气瞬间变得乖巧讨好，“顾老师，您看这准备时间……”

顾寒州没理她。

他盯着台上的林星瑶，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

“两分钟。”

顾寒州吐出三个字，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两分钟后，开始。”

林星瑶对着评审席的方向微微欠身，转身走向舞台侧边的道具备选区。

那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大多是些拍古装残次剧剩下来的垃圾，积了一层灰。

场务老王正蹲在角落里偷着抽烟。见林星瑶走过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烟头掐了，眼神有些躲闪地往旁边挪了挪。

林星瑶在杂物堆前站定。

她的视线在那些生锈的铁链、缺了口的木枷和发黑的瓷碗上依次扫过。

死囚。

绝症。

这些标签堆在一起，普通人的反应通常是歇斯底里或者满地打滚。

但林星瑶清楚，真正的死境里，喉咙是发不出声音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角落的破竹篮里。

篮子里躺着几个道具馒头，是上周拍戏落下的。因为放得太久，馒头的表皮已经干裂出了一道道口子，上面甚至还带着几点青黑色的霉斑。

林星瑶弯腰，抓起了一个馒头。

馒头硬得像块石头。粗粝的触感磨着她的指腹，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

“她拿那个干什么？”

台下有人捂着嘴小声嘀咕，“那是上周剩下的吧？都长毛了，脏死了。”

“该不会是想吃吧？为了博出位，真是一点底线都不要了。”

林星瑶充耳不闻。

她攥着那个干硬的馒头，一步步回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的光圈中心，她席地而坐。

原本挺直的脊梁，在屁股沾地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折断了。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脖颈微微前倾。

整个人透出一股将死之人的颓败。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死气。

顾寒州原本正准备在名单上勾画。看到这一幕，他的笔尖突兀地停在了纸面上。

他抬头，死死盯着台上的林星瑶。

此时的林星瑶，已经不是那个黑料缠身的十八线艺人。

她只是一个囚徒。

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正掐着秒表走向终点的死囚。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白芷，也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盯着台上那个身影。

林星瑶低着头。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骨。

她盯着手里那个干裂的馒头。

手指在发颤。

她极其缓慢地抚摸过馒头上的每一道裂纹。

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又像是在抚摸自己即将断裂的命弦。

顾寒州的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看到林星瑶抚摸馒头的动作时，眼底的暗色罕见地浓了一瞬。

那是对食物的渴望？

还是对生的留恋？

林星瑶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甚至没带出气音。嘴角扯动的弧度很小，却比哭还要难看千百倍。

那是对命运最后的嘲弄。

她张开嘴，动作极狠。

她像是要将这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连同所有的痛苦和不甘，一起吞进肚子里。

“咔嚓。”

那是牙齿强行咬在干硬面壳上发出的脆响。

在死寂的影棚里，这声音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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