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深渊里的盲盒

林星瑶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

冷。

刺骨的凉意从脚心钻进骨缝，她的小腿肌肉因生理反应缩紧，身体跟着颤了一下。

舞台上方的聚光灯垂直打下来。

光线太强，晃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林星瑶站在光圈中心，像被推上断头台的囚犯。

顾寒州坐在评审席后，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

“咚。”

“咚。”

木材撞击声在空旷的影棚里回荡，压着众人的呼吸频率。

他没看林星瑶的脸，视线落在她那截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裙角上。

眼神里没温度，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废料。

“老王。”顾寒州停下手指，“东西。”

选角导演老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把签筒拿上来！”

场务老王抱着一个黑色木质签筒，低着头走上台。

他步子很沉，鞋底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星瑶盯着那个签筒，又扫了一眼老王。

老王始终躲避她的视线，双手死死抠着签筒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这副心虚的模样，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台下，白芷掩着嘴，朝身边的女艺人凑了凑。

“看戏吧。”

白芷声音压得很低，却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这可是专门给她准备的‘惊喜’。”

女艺人低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兴奋：“要是真抽中那个，她今天怕是得横着走出去。”

林星瑶收回视线，指尖缩进掌心。

她知道那筒里藏着什么。

十分钟前，老王在后台通道和白芷经纪人交头接耳，她就在拐角处。

但现在，她没退路。

“抽。”

顾寒州开口了。

嗓音低沉，像深谷里的回响，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王把签筒举到林星瑶面前，手臂晃得厉害，木签在筒里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林星瑶伸出手，指腹划过签位边缘。

里面的签并不多。

其中一张的边缘触感不对，粗糙，带着明显的折痕。

它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星瑶没犹豫，指尖一夹，直接将那张卡片抽了出来。

老王如释重负，抱着签筒转身就走。

那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差点在下台阶时拌了一跤。

林星瑶垂眸。

她翻开手中的卡片。

强光打在白底黑字的卡面上，反射出一股冷硬的光泽。

【绝症死囚】。

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加粗的备注：

【全场禁言，无台词】。

原本嘈杂的台下瞬间死寂。

选角导演老张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屁股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一下。

这不是替补的题。

这是死题。

在演技综艺里，无台词表演是公认的深坑。

而“绝症死囚”这个设定，要求演员在极短时间内呈现出病痛、恐惧、绝望以及对生最后的贪恋。

没台词，意味着所有的戏只能靠那张脸和这副骨架去撑。

“这签……”

老张坐立难安，下意识去瞄顾寒州的脸色。

顾寒州的眉头拧了一下。

敲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了。

老张又看了看台上孤零零的林星瑶，尴尬地咳嗽两声。

“林星瑶，这个签……可能是后台流程出了点纰漏。”

老张一边说，一边疯狂给林星瑶使眼色，“难度等级超标了，不符合初选规则。你可以申请重抽。”

他收了赵建国的好处，但他更怕顾寒州。

要是这位爷觉得他在底下搞小动作，他的饭碗就砸了。

“重抽？”

白芷在台下笑出了声。

她站起身，细白的手指理了理精致的裙摆，直视台上的林星瑶。

“老张，这就不公平了吧？大家都是凭运气抽的，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呀。”

白芷把“实力”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林姐姐以前可是咱们公司的‘演技担当’，这种小题目，应该难不倒她吧？”

周围的艺人立刻跟着起哄。

“是啊，要是觉得难就重抽，那干脆别比了。”

“我看她是不敢演。花瓶演死囚，确实有点违和。”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台上拍。

林星瑶站在风暴中心，低头盯着那张“死签”。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卡片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顾寒州依旧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眸子像潭死水，静静注视着林星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在看。

看她会求饶，还是会崩溃。

林星瑶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压抑许久的闷气，在这一刻反而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直直撞上顾寒州的视线。

“不用重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影棚里格外清晰。

林星瑶随手将卡片往地上一扔，赤着脚走向舞台正中央。

“老张，给我一把椅子。”

老张愣住了：“就这？”

“就这。”

林星瑶坐在那把冰冷的折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然后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闭上眼。

三秒钟后，当她再次睁眼时，原本清亮的眸子瞬间变得浑浊、空洞。

那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

顾寒州扶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出来了。

她不是在演“死囚”，她是在演“死”。

林星瑶缓缓抬起手，虚弱地抓向空气，指尖剧烈颤抖，仿佛那里有一根救命的稻草。

突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有声音。

她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痉挛，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实木地板上。

“砰！”

那一声闷响，听得台下众人心头一颤。

林星瑶蜷缩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板缝隙，指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呼吸，却抓不住哪怕一丝氧气。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渗出来。

这不是演出来的汗，是她因为极度紧缩肌肉而产生的真实生理反应。

白芷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顾寒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身影。

林星瑶突然停下了挣扎。

她侧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聚光灯的方向。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地板的缝隙里。

那是绝望到极致后的平静。

全场死寂。

甚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大声喘气。

林星瑶的手指动了动。

她像是在虚空中写着什么，一笔一划，极慢，极重。

写完最后一笔，她的手颓然垂落。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盏灯在他们面前熄灭。

“卡。”

顾寒州的声音略显沙哑。

林星瑶没动。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林星瑶，出戏。”顾寒州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林星瑶撑着地板，摇晃着站起来。

她眼底的灰败还没褪尽，看向顾寒州时，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

“顾老师。”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演完了。”

顾寒州死死盯着她。

半晌，他转过头，看向还没回过神的老张。

“评分。”

老张手一抖，差点把平板电脑摔了。

“这……这……”老张抹着汗，支支吾吾地看向台下。

赵建国可是交代过的，绝对不能让林星瑶过初选。

可刚才那段表演……

老张还没来得及说话，白芷先坐不住了。

“顾老师，我觉得这段表演有点过了。”

白芷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尖，“题目是死囚，她演得像个疯子，完全没有死囚该有的那种忏悔感。而且，她刚才摔在地上那一下，纯粹是博同情吧？”

周围几个被白芷买通的艺人立刻附和。

“对啊，太浮夸了。”

“没台词就乱演，谁看得懂啊。”

林星瑶站在台上，安静地听着这些声音。

她没辩解，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抠破的指甲。

顾寒州冷冷地扫了台下一眼。

只一眼，嘈杂声瞬间消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

他在林星瑶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博同情？”

顾寒州抬眸看向白芷，眼神冷得像冰，“你博一个给我看看。”

白芷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了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寒州转头看向林星瑶。

“刚才你在地上写了什么？”

林星瑶沉默片刻，轻声回答：“我妈的名字。”

顾寒州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盯着林星瑶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合上文件夹。

“下一位。”

林星瑶走下台时，腿还有些发软。

她穿过那群脸色各异的艺人，径直走向后台。

刚走进通道，一只手猛地从侧面伸出来，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顾寒州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离得很近，身上那种清冷的木质香调瞬间侵占了林星瑶的呼吸。

“林星瑶。”

他掐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五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林星瑶抬头，对上他那双烧着怒火的眸子。

“顾老师，你认错人了。”

她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捏得更紧。

“认错人？”

顾寒州冷笑一声，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锁骨下方那颗痣的位置？”

林星瑶的身体瞬间僵住。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顾老师？您在里面吗？”

是老张的声音。

林星瑶心跳如鼓，她看到顾寒州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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