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过早抵达

风停下来的时候，沈砚舟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听风。

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睁开眼时，天色暗得像烧尽的炭，最后一点灰蓝正沉入地平线。石砾硌着他的肩膀，右手腕疼得发麻，嘴里全是干涩的沙土味。

他试着撑起身体，胸口立刻一阵发紧。

别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看四周，再看自己。

一片低矮的碎石坡横在面前，坡脚有几丛被风压弯的硬草。天上没有月亮，星光也被浮尘遮得很薄。他背后的背包翻倒在地，扣带缠住一块突出的石头。水壶滚出几步远，壶盖歪着，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水。

沈砚舟把手伸过去，手指抖了一下。

他停住，先把壶盖拧紧，再小心地抿了一口。水少得让舌头更渴。他把壶收回包里，重新检查自己的伤处。手掌擦破了皮，膝盖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没有明显骨折。最麻烦的是左侧肋下，每次呼吸都牵着疼。

他记得自己沿着干沟下行，想绕过那道碎石坡。

然后脚下松动。

再然后，记忆像被什么从中间挖掉了一块。

他闭了闭眼，试着把那段空白前后的事情接起来。下午的光很白，干沟里有一串不太新鲜的兽迹。他当时停下来拍过照，想确认是不是野狗留下的。再往后，他看见坡顶有一截发黑的岩脊，判断绕过去能少走一段路。脚下的碎石先是轻轻滑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伸手去抓坡壁，指尖刮过一层松土。

剩下的，就只剩身体替他记住的疼。

沈砚舟把左手按在肋下，缓慢吸气。疼痛在第三次呼吸时变得尖锐，他立刻停下来，没敢再试。肋骨未必断了，但至少有挫伤。若是内出血，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判断，只能留意有没有越来越晕、越来越冷，或者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移到眼前。夜里气温会往下掉，继续躺在地上不是办法；可他也不能贸然站起来，把剩下的体力耗在找路上。水只剩一口，定位器几乎失效，天色正在变暗。他需要先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再确定走向，最后才是找水。

这是他以前在野外训练时反复背过的顺序。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每一步都比训练里慢得多。

沈砚舟摸出头灯，按下开关。灯亮了一瞬，白光抖了两下，变成微弱的黄点。他把它关掉，省下电量。接着，他取出一小卷急救绷带，绕过肋下松松固定。每勒紧一圈，胸腔里的痛就多一分。他没有把绷带打死结，留出能伸进两根手指的余量。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那只水壶。

一口水该留到什么时候？他没答案。现在喝，嘴里的沙涩会好一点；留着，也许能在下一次眩晕时救他一命。他最后只用瓶盖沾湿嘴唇，没有吞下去。水壶被他塞回背包最里层，盖子又多拧了半圈。

沈砚舟低头看腕上的定位器。屏幕闪了两次，亮起一个灰色的圆点，又暗下去。通讯栏里没有信号，只有一串没有意义的断续字符。

他把定位器贴近胸口，像这样就能让它多活一会儿。

“能听见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舟猛地转身，疼痛让眼前一黑。他本能地抓起一块石头，手臂抬到一半便停住。

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身形很像他，肩膀却更窄，脸上多了几道疲惫留下的纹路。那双眼睛尤其熟悉，熟悉到沈砚舟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自己在某面暗下来的玻璃里看见了另一个年龄的自己。

两人中间没有脚印。

沈砚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谁？”

那人似乎想回答。可他张开嘴时，声音没有立刻出来，像有一段距离横在两人之间。

沈砚舟没有马上开口。他先看了看对方身后的坡面，又看向两侧。碎石没有被踩动，硬草也没有被压弯。那个人站在七八步外，脚下却没有任何痕迹。沈砚舟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拖出来的浅沟，背包翻倒的位置也清清楚楚；唯独那人周围，地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经过。

他低头确认自己的手掌。血还在，伤口真实地刺痛。再抬头时，那个人仍在那里。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沈砚舟问。

“我不知道。”

“你从哪边过来的？”

那人往身后看了一眼。那里只有一面暗下来的坡壁，坡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没路，也没有能藏人的沟坎。

“那边。”

“哪边？”

“你现在看不见的那边。”

沈砚舟的手臂绷紧了。他不喜欢这个回答，也不喜欢对方说话时那种像在挑选字句的停顿。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长得像他，却在每个可以解释的地方都留下一个洞。

“你是来救我的？”

“我想让你活下来。”

“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这一次，对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听。

沈砚舟把石头换到另一只手，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光细看那人的衣服。布料有磨损，领口泛白，右肩上像有一道被烧焦后又缝补过的口子。那不是他现在穿的冲锋衣，也不像常见的户外品牌。衣服剪裁过于贴身，袖口却没有拉链和搭扣，只在腕骨处留了一道暗色的环。

他向左挪了一步。那个人没有跟着移动。他再向右挪一步，依旧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至少看上去没有变。

“你会走近吗？”

那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试过。”

“结果呢？”

“你没有看见。”

沈砚舟突然把手里的石头朝他脚边掷了过去。石块落在两人之间，滚了几圈，撞上另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没有躲，也没有被砸中。石块从他的鞋尖旁边擦过，仿佛他确实站在那里，又仿佛那里只是夜色临时拼出来的一块空白。

沈砚舟盯着石头，等待它停稳。那人的鞋边没有沾上尘土，地面也没有新添任何痕迹。

“你看起来像个人。”

“我知道。”

“可你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那人顿了一下，“我知道很多事。但我不知道你现在看见的我，究竟算什么。”

沈砚舟胸口发紧，分不清是伤处在疼，还是某种比疼痛更难处理的东西压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刚醒时听见的风声，想起定位器里乱跳的字符，想起昏迷前最后看见的坡壁。也许他失血太多，也许撞击伤了头，也许他正躺在某个救援队还找不到的地方，脑子替他造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这种解释至少说得通。

“你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也许。”

“如果是这样，你就该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需要离开这片坡地，找到能挡风的地方。你还需要水。”

“你倒是说得容易。”

“我知道。”

那人每次说“我知道”，沈砚舟都觉得那并不是安慰。他像是确实知道那些话的重量，却无法替他承受。

远处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你听得见我吗？”沈砚舟问。

“听得见。”

对方的声音和他自己很像，却比记忆中的自己更低、更哑。

沈砚舟往后挪了一步。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沾着沙土的脸上，又落到他胸前起伏的衣料上。那眼神不像在观察陌生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曾经失去、又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我来早了。”

沈砚舟皱起眉：“什么？”

那人的轮廓忽然模糊了一瞬。外套的袖口像被夜色擦掉一块，随后又拼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起细密的光纹，转眼消失。

“我本来应该更早到。”他说。

沈砚舟没有放下石头。

“你认识我？”

那人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叫什么？”

“沈砚舟。”

三个字落下来时，沈砚舟觉得胸口某处也跟着沉了一下。

没人会在这里找到他，更不该有人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可这个人叫出他的名字时，没有一点试探的意思。

沈砚舟盯着那张脸，努力从里面找出伪装的痕迹。鼻梁的旧伤，左眉上浅浅的断口，下巴边上一颗褪色的痣——都和他自己的脸对得上，只是像从时间里多走了几十年回来。

“这是梦？”他问。

“我不知道。”

“幻觉？”

“我也不知道。”

沈砚舟嗤了一声：“至少你还挺诚实。”

“现在不是诚实不诚实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像在判断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窄缝，一线冷光落在碎石坡上。他的影子没有跟着出现。

那道冷光停得很短。云层合拢后，周围重新暗下去，沈砚舟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指缝里粘着细沙。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从我这里。”

“我听见的不是。”

那人似乎想追问，最后只是闭上嘴。

沈砚舟指了指自己耳边：“刚才像是有人隔着墙在说话。现在又像站在我旁边。你刚刚有没有动嘴？”

“动了。”

“我没看见。”

“我知道。”

“你除了知道，还能做什么？”

对方的神情有一瞬间松动，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但那点变化很快被焦急压过去。他抬起手，掌心朝向沈砚舟。细密的光纹再次沿着手背浮起，比刚才更清楚，像许多极细的裂缝在皮肤底下亮了一下。

“我能把你叫醒。”他说。

“我已经醒了。”

“你差一点没醒过来。”

“所以你把我叫醒了？”

“我试着做了。”

沈砚舟不想承认，这个说法比“我来救你”更让他不安。救援至少意味着一个目标；“试着做”听起来像某个无法控制的过程刚好在他身上发生。

他看向腕上的定位器。屏幕又闪了一次，边缘浮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仿佛内部正在短路。那人也低头看着同一处，眼神骤然变了。

“你认识这个？”

“认识。”

“它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来得太早。”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弄清楚。”

定位器发出一声微弱的提示音，随后彻底黑了。沈砚舟按了几次电源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他用拇指擦过外壳上的裂纹，指腹沾到一点湿润的东西。血从他手掌的伤口渗出来，落在屏幕边缘。

他把定位器翻过来，检查天线和卡扣。没有断裂，也没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它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电，又像是在刚才那一下，被某种看不见的干扰抽走了电量。

“你做的？”

“不是。”

“你确定？”

“不确定。”

沈砚舟抬眼看他：“你要我相信一个连自己有没有弄坏定位器都不知道的人？”

“不。”那人说，“我不要求你相信我。”

这句话让沈砚舟愣了一下。对方没有趁机辩解，没有说“你只能信我”，也没有把自己的出现当成救命的证据。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争夺时间。

“那你要什么？”

“让你先活下来。”

“活下来以后呢？”

那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砚舟脸上。那目光沉得过分，像是后面还有一个很长的答案，而他说出来的时间不够。

“活下来以后，你会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

“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都有。”

沈砚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没有影子。”

“我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

那人再次看向他。那一刻，沈砚舟看见了他眼里压着的焦急。那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吓唬谁，而像是一个人在一扇马上要关上的门前，发现自己只赶到了门槛。

“我没多少时间。”他说。

“那你就别绕弯子。”

“我不是故意绕弯子。”

“你刚才说你来早了。现在又说没时间。你到底是早了还是晚了？”

那人停顿了一下。

“对你来说，我来晚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沈砚舟一时没有接话。

他感觉自己应该害怕，应该大声求救，或者趁对方还站在那里把所有问题问完。可身体的疼痛和缺水把那些念头压得很慢。他只能看着那人，看着对方的轮廓边缘不断浮起细小的波纹，仿佛整个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这里往外拉。

“你是未来的我？”沈砚舟问。

那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就在那一瞬间，沈砚舟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愿意承认。

他把石头举高了一些。

“你先回答。”

“我会回答。”

“什么时候？”

“等你活下来。”

沈砚舟冷笑：“这算什么答案？”

“这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

那人的声音断了一拍。

周围的风再次吹起来。地上的细沙沿着石面爬动，沈砚舟忽然觉得声音离得很远，连自己的呼吸也像从另一处传来。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沈砚舟没有后退。

“你说你来晚了。”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来？”

那人望着他，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像是这个问题在很多年里都没有真正消失过。

“因为我还记得这里。”

沈砚舟想追问“记得什么”，可下一秒，那人的脸从眉间开始扭曲。不是痛苦，更像是整张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逐寸向后拖去。

沈砚舟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碰到他。

两人的指尖之间还隔着几步。

那人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他，又像只是想确认他真的还在。

“别闭眼。”他说。

沈砚舟的视线开始发黑。

“我没闭。”

“听着。”

“我在听。”

“等我——”

声音忽然断了一拍。

那人的轮廓向后扯动，像一张被风拉紧的薄纸，边缘几乎要从夜色里剥落，却没有完全消失。碎石坡仍在原处，风声也重新回到沈砚舟耳边。只有那人身上的光影不停闪烁，时而清晰，时而淡得只剩一道模糊的人形。

沈砚舟的手还举在半空。

几秒之后，他才慢慢放下。他没有走，也没有放下石头，只用余光检查四周：没有脚印，没有新鲜的折断痕迹。定位器依旧没有信号，水壶里的水依旧只剩薄薄一层。

可那个人仍站在他面前。

如果那是幻觉，为什么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那不是幻觉，为什么会说“我来晚了”？

沈砚舟扶着石头站直。远处的山脊黑得像一道墙，天边最后一线冷光也快要消失。他的视线一阵阵发暗，身体提醒他不能再耽搁；可只要他稍稍移开目光，那人的脸就会变得更加模糊。

他不知道这次相遇还能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沈砚舟把背包重新背上肩，拖着伤腿转向碎石坡外。那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消失，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着他。

“你说你是我。”沈砚舟没有回头，“那就证明给我看。”

风声卷过两人之间的空地。

那人的影像再次闪烁，像是终于听清了这句话。

他抬起头，似乎要开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