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 劳工营

# 第十二章 · 劳工营

刘晶是背着人去的。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太奶的病越来越重，白老太太的药一天天喂进去，人却一天天瘦。存朝光要去东山看绺子那七个人的事，走之前跪在炕前，太奶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

"你自己留神。山上的东西，比矿底下的难缠。"

存朝光走后第二天，刘晶就不见了。

第三天傍晚，黄二爷蹿进院，嘴里叼着一只鞋。

一只半旧的棉鞋，鞋面是蓝的，鞋帮上补着一块红布——那块红布是刘晶自己缝的，她说走山路鞋破了能一眼看见。

存朝光接过鞋。

鞋上有一道很深的牙印。

"狼青。"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

存朝光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她去哪了？"

黄二爷"吱"了一声，往山下的方向蹦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存朝光跟着它跑。

跑到矿东边的坡上，黄二爷停下来，往下一指。

坡下是日本人的劳工营。

铁丝网，木桩，两排工棚，一盏探照灯。探照灯的光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扫，扫到哪里，哪里就亮得像白天。

铁丝网里面的木桩上，吊着一个人。

刘晶。

她两手被反绑着吊在木桩顶上，脚尖离地一尺，棉袄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单衣。她的脸朝着地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存朝光趴在山坡上，指甲抠进了冻土里。

"她来干啥？"他咬着牙问。

黄二爷叼着他的裤腿，往旁边拽。

拽到一块石头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包药，用草纸包着，纸上写着字——是刘晶的字，歪歪扭扭的：

"还魂草。给存奶奶。"

存朝光看着那三包药，看了很久。

白老太太给太奶开的方子，缺最后一味药，叫"还魂草"。鬼市上被皮子精骗了，没买着。这药只有日本人的军医所有。

她是来偷药的。

为了给他太奶偷药。

天黑了。

探照灯亮起来，一圈一圈地扫。

劳工营里有三十几个日本兵，还有七八条狼青犬。狗拴在营房门口，一条一条，趴着，耳朵竖着。

存朝光在坡上趴到半夜。

他身边蹲着黄二爷，后面站着胡三太爷——不是人形，是那只白狐，趴在雪里，尾巴盖住爪子，绿眼睛一直盯着营里。

"小子，"胡三太爷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要干啥，我不拦你。"胡三太爷说，"但是你得知道代价。"

"啥代价？"

"你现在这道行，请我上身，能撑一炷香。请狐珠出洞，能撑半炷香，但是狐珠一离洞府，洞府就空了。你要是在这儿用狐珠，山那边的矿洞，就没人压着了。"

存朝光沉默了很久。

"我不用狐珠。"他说。

胡三太爷愣了一下。

"那你用啥？"

"用我自己。"存朝光说，"太奶说，出马的人，不能只会借仙家的力。"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是一把铁钉——二十几根，尖头，是他在村里铁匠铺打的。

胡三太爷看了一眼，明白了。

"你要扎狗。"

"嗯。"

"狗有八条。"

"我知道。"

"你会被咬死。"

"不一定。"存朝光说，"我八岁，狗不防小孩。"

那天夜里三更，探照灯扫过去，转到另一侧。

存朝光从坡上溜下去。

他贴着雪地爬，爬到铁丝网外，从底下的缝里钻进去——日本人图省事，铁丝网底下没打地基，冻土硬，只埋了半尺。

他爬到狗窝边上。

八条狼青犬，七条趴着，一条站着，耳朵竖起。

存朝光没动。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条站着的狗也趴下去，把头搁在前爪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扑，是滚——他滚到最近的一条狗身边，一手按住狗嘴，一手把铁钉扎进了狗的鼻子上方。

狗"呜"了一声，没叫出来。

一条，两条，三条。

扎到第五条的时候，那条狗挣了一下，铁钉偏了，扎进了眼睛里。

狗疯了，一口咬在存朝光的小臂上。

那一下很重。牙进了肉，存朝光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

他没吭，把剩下的铁钉全扎进了狗的头顶。

狗软了。

剩下的三条狗叫起来了。

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存朝光爬起来，往木桩那边跑。

跑到一半，一条狼青犬扑上来，把他扑倒在雪地里。那狗张着嘴往他喉咙上咬，存朝光抬起被咬烂的那条胳膊，塞进了狗嘴里。

牙咬在骨头上，"咯"的一声。

他疼得眼前发黑，另一只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石头，往狗的天灵盖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狗不动了。

存朝光从狗嘴里抽出胳膊。那条胳膊已经不成样子了，棉袄袖子被咬烂了，露出里面翻开的肉，血往下淌，把雪地染黑了一片。

他跑到木桩下面。

"刘晶！"

刘晶抬起头。

她的脸肿了半边，嘴角有血，但是眼睛亮着。

"你咋来了！"

"你偷药不叫我。"

"你上东山了！"

"我回来了！"

存朝光爬上木桩，拿石头砸绑着她的绳子。

砸到第三下，绳子断了。

刘晶掉下来，砸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进雪里。

"快跑！"存朝光把她扶起来，"往铁丝网底下钻！"

营房的门开了。

日本兵端着枪冲出来，有人喊了一句日本话，然后枪响了。

子弹打在木桩上，木屑乱飞。

两人连滚带爬地钻出铁丝网，滚下山坡。

身后有狗追。

只剩下三条。

一条追到半坡，忽然停住，夹着尾巴往回跑。

另外两条也停了。

它们站在雪地里，鼻子朝着山坡上面，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呜咽，尾巴全夹了起来，一步步往后退。

存朝光回过头。

山坡上，站着一只白狐。

很大，比平时见的大一倍，尾巴拖在雪地上，扫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绿眼睛盯着那几条狗。

狗退了。

日本兵也停了。

他们端着枪，站在铁丝网里，谁也没敢往外迈一步。

"走。"存朝光说。

两人互相搀着，往村里走。

走了一里地，刘晶忽然停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包药。

第三包不见了，大概是在铁丝网底下掉了。

"丢了一包。"她说，声音发抖，"我对不起……"

"丢一包不碍事。"存朝光说，"两包够用。"

刘晶"嗯"了一声，把药包贴在胸口上，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她哭着说。

"你死不了。"

"我在那桩子上吊着的时候，就想着，我不能死。"刘晶一边哭一边说，"我要是死了，存奶奶的药就没人送了，你回来就看不见我了，你肯定得一个人过——你这人闷，一个人过，能闷死。"

存朝光没说话。

他抬起那条被咬烂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搂了一下。

刘晶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大声了。

雪地里，两个人的脚印乱七八糟地往回走。

黄二爷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嘴里还叼着那只蓝棉鞋。

走了半里地，存朝光忽然开口。

"刘晶。"

"嗯。"

"以后你再干这种事，"他说，"我先打断你的腿。"

刘晶在他肩膀上"噗"地笑了一声。

"行啊，"她说，"你打断我的腿，我爬着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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