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 堂口的规矩

# 第十一章 · 堂口的规矩

太奶是在雪化之前倒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生火，弯腰去拿灶边的柴，拿了两下没拿起来，人就往后一仰。

存朝光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接住她。

太奶的身子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

"太奶！"

"别嚷嚷。"太奶说，声音很弱，但是嘴还是硬的，"我没事，就是起猛了。"

存朝光把她扶到炕上，转身就去请白老太太。

他点了三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我太奶倒了。"

香烧得很慢。

过了很久，供桌上那块黄布帘动了一下，篮子出现在桌角。

篮子里有一张黄纸，纸上写了四个字：

——耗得太狠。

存朝光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你太奶用了狐符。"

"啥狐符？"

"我给她画的。"胡三太爷说，"贴在她身上，日本人看不见她，也不敢对她开枪。但那符是拿她的寿换的。一张符，抵三年。"

存朝光站在灶间，一动不动。

"她贴了几张？"

"三张。"

那天晚上，太奶把存朝光叫到炕前。

她的脸瘦下去了一圈，眼窝陷进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坐下。"她说，"今天，我把堂口的规矩，一条一条跟你说。"

存朝光盘腿坐在炕上。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太奶的脸。

"第一，堂单用黄纸，不用红纸。红纸是出马仙招兵买马用的，走出去行道。黄纸是暗堂，只保自家，不显山露水。咱家是暗堂，这规矩，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不能改。"

"第二，堂单的两个角，往里窝。窝进去了，就是不招外仙。外仙来了，堂口就乱，一乱就要出事。"

"第三，堂单贴北墙。北墙是背，背靠实墙，仙家才有根。"

"第四，铜香炉不外借。"太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条最要紧。香炉是法器，借出去，堂口的根就跟着走了。外人碰都不能碰。"

存朝光"嗯"了一声。

太奶盯着他看。

"你嗯啥？"

"我记着呢。"

"你记着？"太奶冷笑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说，刘晶那丫头的手，是怎么起泡的？"

屋里静了。

灶膛里一根柴塌下去，"啪"的一声。

"太奶，"存朝光说，"她不是外人。"

"她姓刘。"

"她给我递过香。"

"她姓刘。"

"她救过我。"

"她姓刘！"太奶提高了声音，一撑炕沿想坐起来，撑到一半，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存朝光赶紧上去扶她。

太奶一把推开他的手。

"朝光，"她说，"太奶不是不讲理的人。那丫头片子，我看得出来，心眼不坏，对你是真心的。可是存家的堂口，不是讲感情的地方。"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太爷爷那辈，堂口里收过一个外姓的徒弟。那徒弟聪明，学得快，你太爷爷喜欢他，把一半的规矩都教给他了。后来呢？后来那徒弟带着香炉走了，去了海城，自己立了个明堂，收钱看事，看死了三个人。人家找上门来，你太爷爷跪在雪地里给人家磕头，磕了一百多个，才把这事压下来。"

太奶看着存朝光。

"从那以后，存家的堂口，外姓人不碰香炉。这不是规矩，这是命。"

存朝光低着头，没说话。

"太奶，"过了很久，他说，"那丫头睡在灶间。"

"我知道。"

"她脚冻烂了，白老太太给治的。"

"我知道。"

"她娘死在矿上，就在我眼前散的。"

太奶没说话。

"她跟我搭伙。"存朝光说，"她说，我救的人她接着救，我守的堂口她接着守。"

太奶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她睁开眼，叹了口气。

"叫她进来。"

刘晶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她在炕前站着，不跪，也不低头。

太奶看着她。

"丫头，"太奶说，"我今儿把话说明白。存家这堂口，四代单传，一代比一代命短。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只要一句话——你图啥？"

刘晶想都没想。

"我图他。"

"他活不过四十。"

"我知道。"

"他这堂口是个火坑，跳进来就出不去。"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太奶说，"你才十一。"

"我十一的时候，"刘晶说，"已经在矿上偷了两年东西，给我爹送过两年信。我娘死的时候，我没哭，因为我知道哭了也没用。太奶，我不小了。"

太奶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供桌。

"香炉在那儿。"她说，"你去碰它。"

存朝光的脸变了："太奶！"

"闭嘴。"

刘晶走到供桌前。

她把手伸出去，停在铜香炉上方。

"太奶，"她说，"我碰了，是不是就得留下？"

"碰了，你要是能被它认，你就留下。它要是把你烧烂了手，你就滚蛋。"

刘晶深吸一口气。

她把手按在了铜香炉上。

屋里静得吓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刘晶的手没有起泡。

香炉在她手底下，慢慢地，发出一点温温的光——不是火，是一种很淡的、像炭火余烬的光。

太奶的眼睛睁大了。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仙家认了。"她说。

她睁开眼，看着刘晶。

"从今天起，"太奶说，"你是存家堂口的'外护'。不算弟子，不能请仙，不能碰香炉以外的东西。但是——"

她顿了顿。

"你能替堂口跑腿、传话、看人。堂口有难，你能挡。"

刘晶跪了下来。

这是她进这个院子以来，第一次跪。

"太奶。"她说。

"叫啥太奶。"太奶别过脸去，"叫存奶奶。"

刘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存奶奶。"

太奶"哼"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行了，都出去。"她说，"我要睡了。"

两人退出去。

走到门口，太奶忽然又开口了。

"朝光。"

"嗯。"

"你大爷……"

存朝光停住脚。

"你大爷散了。"太奶说，"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听见枪响了，响了七声。他生前打枪，一梭子七发。"

她躺在炕上，脸朝着墙。

"他散的时候，说啥了？"

存朝光站在门口，看着太奶的后背。

"他说，"存朝光说，"挨骂好，挨骂说明有人管。"

太奶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久，她"嗯"了一声。

"兔崽子。"她说。

不知道是骂存朝光，还是骂那个散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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