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踏上黑礁

靴尖踩进那片黑里，没到底。

比看起来深。脚陷下去半寸，触感绵软、粘稠，像踩在一层烂透的海藻上，底下还有别的什么，黏的。鞋底往上返了一点凉意，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她稳住重心，把灯提梁换到左手。

防风灯的火苗缩成豆大，只照亮脚下两米。前方一片平水，水面上漂着层油膜似的东西，颜色发绿。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有她自己的脸，苍白，嘴唇紧抿。移开视线，往旁边挪了半步。脚底那块石头是活的，踩上去往下沉了一点，她赶紧换了个落脚点。

“沈小姐。”维克多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雾，闷闷的。她没抬头，抬手示意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一步，踩实了再换下一步。鞋底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一声接一声。

灯塔比在船上看着更近，也更黑。塔身上那层藤壶和盐霜厚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塔基周围散着几块碎石头，有一块的断面上有一道极深的槽，槽里是暗红色的，干透了。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拿指甲刮了刮槽边，刮下来一点粉末，捻了捻，没往鼻子上凑，只是看着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她捶了两下大腿。

往前走了七八步，碎石堆里横着半截缆绳，麻的，烂得发黑。她拿灯照了一下，绳头散着，断口毛糙。她拿灯照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十来米外的塔基阴影里，有个灰的东西。

她停住。防风灯往前照，灰东西在光圈边缘晃了一下。她等了两秒。再看的时候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人。又看了一眼，阴影里没有形状，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走到灰东西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有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塔基的铁环上，另一头往阴影里伸，绷得很紧。她顺着绳子看过去，阴影深处有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全是黑。铁门的合页上有刮痕，金属的亮色还没被锈吃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碎石，越来越近。维克多跟下来了，呼哧呼哧地喘。

“人呢？”他问。

“不知道。”沈清舟说，“可能不是人。”

维克多愣了一下，手在枪身上攥了攥，没接话。

她走到铁门前，没立刻推。把灯凑近门缝照了照，里面一条窄道，地面石头铺的，潮得发亮。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开了半尺宽。一股冷气涌出来，带着陈年霉味和铁锈腥，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像放久了的咸菜。她偏了偏头，等了一下，侧身挤进去。

窄道往里走十来步，空间突然开了。头顶高得看不见，几缕雾气在半空绕着。地面铺着石板，缝里全是黑泥。正中间立着一座石台，方方正正，石面上刻着东西。

沈清舟走过去，蹲在石台边上。刻的是人鱼。不是童话里那种，每一个都蜷着身子，两手抱着自己的尾巴，脸埋在尾巴里，看不清五官。石台四个角各有一个凹槽，槽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层灰。

她换了个角度，把灯举低，照石台侧面。侧面也有刻痕，更浅，像是被水磨过。她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可能是字，也可能只是石头本身的裂纹。她站起来，准备走。

转身的时候，手在石台边沿撑了一下。指尖碰到一道缝，缝里塞着东西。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缝里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布角，料子粗，和外面那个灰东西身上的差不多，也可能不一样，她没看清过那个灰东西。

她拿匕首尖把布角挑出来。一小块布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毛糙。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收进袋里。

铁门外传来维克多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沈清舟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石台。灯晃了一下，石台上那些人鱼的影子跟着动，像是都抬了一下头。她没再看，走出铁门。

维克多站在离门四五步远的地方，火枪端在手里。“有东西？”

“一个台子。刻了些东西。”沈清舟把灯提起来，光打在他脸上，“有人比我们先到。”

维克多的独眼眯了一下。

沈清舟没再往下说。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塔上方，雾又重新聚拢来了，天光比刚才暗了一层。

“走吧。先回船上。”

她踩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脚底差点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水里漂着根白色的东西，细长。她拿灯照了照，是根刺。指节那么长，两头尖，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槽。她用匕首挑起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收进袋里，站起来继续走。

维克多跟在她后面，脚步比下来时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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