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废弃灯塔的轮廓

沈清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画完图之后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引擎还在震，但裹着船身的呜呜风声没了。耳朵里空出一块，反倒睡不实。舱里灯灭了，门缝底下透进一线灰白。

坐起来，后颈僵得发硬。伸手把包摸过来，拉链拉开一条缝，手电筒在，匕首在。合上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鞋带松了，蹲下去系紧，拽了两下。

推开舱门，甲板上的空气像换了地方。潮气没了，干冷，贴着皮肤。她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上的风向标，指针定在一处，不动。

维克多站在舵轮后面，独眼盯着前方。握舵的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雾散了。”

沈清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灰白色的雾正在退。先露出来的是桅杆尖，然后是船头前方的水面。灯塔是最后才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已经在那儿了，比在船上看着更高，也更黑。塔身裹着藤壶和暗绿的海藻，白漆剥得只剩几块残片。塔顶那圈玻璃窗碎了大半，黑洞洞地敞着。风向标歪在顶端，指向一个和桅杆顶上那个不一样的方向。

沈清舟盯着那个风向标看了两秒，移开。视线落在塔身中段一块招牌上。字迹被盐霜啃得看不清，她眯起眼认了半天，辨出其中一个字。笔画歪扭，但那个偏旁她认得。又看了一眼，没再往下想，收回目光，落在脚下甲板一条裂缝里。缝里嵌着粒干掉的贝壳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靠过去。”

维克多没动。“黑牙礁。水流急，底下全是暗礁。”他声音发干，“你看那石头上的纹路。”

沈清舟看了一眼。礁石表面有深色沟壑，弯弯曲曲，不像水冲出来的。维克多自己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水冲的，谁知道。”他把火枪从腰里抽出来，搁在舵轮旁边的架子上，没端起来。

沈清舟走到船舷边。脚下水面在这儿变了颜色，灰黑里透出一层绿。灯塔底部那片水却平得像凝住的玻璃，连细浪都没有，颜色深得看不出深浅。

“降速，滑进去。我喊停就抛锚。”

维克多嘴唇动了动，扳下减速杆。引擎声沉下去，船头拨开水面往前滑。他盯着前方，隔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上次来这儿的人，回去之后把船卖了，搬内陆去了。”他顿了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记得了。”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维克多没看她，手指在舵轮上敲了两下，闭了嘴。

那股干冷的空气里多了点别的味道。陈年的霉，混着铁锈腥，底下还压着一点甜，腻得嗓子眼发紧。沈清舟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摸了摸袖口的线头，没剪。

“小姐。”维克多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灯塔中层那扇破窗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灰的，比周围暗影浅一点，一闪就没了。

“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沈清舟没答。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窗里再没动静。她转身回舱拿装备。手电筒、匕首、急救包，药瓶掏出来倒了一颗，这回咽了。苦味往上返，她从侧袋摸出半块饼干咬了一角压着。出来时维克多已经把锚挂上滑索了，等着她发话。

“绳系牢。”沈清舟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绿黑色的水映出她的脸，苍白，没什么表情。她盯着那张倒影看了一秒，移开。

安全绳拿在手里，往腰上系。手指有点僵，第一次没穿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卡扣，重新对准，第二次穿过去了，拽了拽确认紧了。跨上栏杆，脚往下探。湿滑的木质蹭着鞋底，跳板在船舷和礁石之间晃了一下。她没回头，脚踩实了，松开绳子。

礁石表面比她想的滑。鞋底踩上去的瞬间，重心歪了一下才稳住。站稳了之后，一股味道从灯塔方向飘过来，比在船上闻到的更浓，腥里裹着甜，甜得发腻。她拿拇指刮了一下风衣纽扣的边缘，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破窗。

窗里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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