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招式的拳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破道观里，非羽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翻着那本老头子留下的《拳谱》。这本破书封皮都掉了一半，纸张泛黄发脆，上面全是老头子喝醉后乱涂乱画的墨迹。

“暹罗拳……”非羽嘟囔着念出第一页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又看了看下面那行小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无式之拳，以身为兵’？老头子连个图解都不画，这让人怎么练？”往下翻，书里没有那些高大上的修仙口诀，只写了八个极其粗糙的字：“拳、肘、膝、胫，左右各一”。非羽摸了摸下巴，想起老头子以前喝醉时吹过的牛：“世人都以为咱们这是断岳八式，其实他们懂个屁！这叫‘暹罗八臂’！这八个部位，就是你的八把刀！没有套路，没有连招，只要贴住敌人，就往死里砸！”

“没有套路？”非羽愣了一下。他以前看镇上那些武馆教拳，都是要摆起手式，一招“黑虎掏心”，接一招“扫堂腿”。但这本破书上，压根就没有起手式。书上只有一句极其霸道的注解：“此拳生于沙场，主杀伐。临敌之时，随心切换，近身便是厮杀。不记名目，只练筋骨。”非羽看着这段话，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和王冲肉搏时的场景。王冲的过肩摔极其标准，而自己当时的本能反应，是想用手肘去硬砸王冲的侧脸——这不就是书里写的“贴身厮杀”吗？“这哪是什么修仙武功，这明明就是镇上的流氓打架啊。”非羽笑着摇了摇头，但他却极其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调调。他站起身，合上拳谱。既然书上说“八处肢体皆为杀器”，那他就试试。非羽深吸一口气，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有出拳，而是直接一记极其生猛的飞膝

“砰！”老槐树纹丝不动，非羽却被反震的力道弹得倒退两步，一屁股摔在了泥地里，肩膀火辣辣地疼。“不行，光靠蛮力撞，自己先散了架。”非羽揉着膝盖爬起来，脑子里开始琢磨。如果这棵树是个活人，他这一撞，对方肯定要反击。那撞完之后，接下来该用什么？他重新站定，扎好下盘。右脚猛地蹬地，腰部一扭，一个飞膝再次狠狠朝着树干撞了过去，反震力传来的瞬间，非羽强行扭动腰胯，右肘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狠狠地向下砸去！

“砰！”

这一击，力道奇大。虽然树干还是没断，但非羽明显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气血好像拧成了一股绳，从肩膀贯穿到了手肘上。

“有点意思了。”非羽眼睛一亮，完全忘了膝盖的疼。他又开始尝试撞树之后接膝顶，或者肘击之后接横扫。虽然动作依旧笨拙，甚至好几次差点扭到腰，但他渐渐摸到了一丝“流水线”的感觉。傍晚时分，王冲提着酒壶溜达进来，正好看到非羽在院子里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树又撞又顶。“你这练的什么邪门功夫？”王冲放下酒壶，笑着问。非羽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老头子留下的拳谱，说是叫暹罗拳。来来来，你陪我练练，别用剑，别用灵力。”

王冲笑着点头，拉开架势。

非羽猛地冲上去，用他刚领悟的“撞、挑、顶”连招对付王冲。结果，王冲毕竟是有实战经验的武修，他根本不跟非羽硬碰硬，只是脚步微微后退，非羽那笨拙的连招就全打在了空处。

最后，王冲又是一记极其熟练的扫腿，把非羽放倒。

“你招式是连贯了，但全是死板的套路。”王冲蹲下身，看着地上的非羽，“书上说不记名目，随心切换。你脑子里还想着‘我要先撞再肘’，这就是落了下乘。真到了生死搏杀，敌人会站着让你按顺序打吗？”非羽躺在地上，听着王冲的话，犹如醍醐灌顶。

王冲走后，非羽没有再去打树。

他闭着眼睛，站在院子中央，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和王冲切磋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眼，没有任何预兆地，身体猛地一矮，顺势一个极其刁钻的膝顶，狠狠撞在了旁边的木桩上。

“咔嚓！”

木桩发出一声脆响，虽然没有断裂，但上面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凹坑。

这不是排练好的招式，全凭本能。

非羽落地，眼神变得极其清亮。他知道，自己这算是真正踏入暹罗拳的门槛了。站在寂静的院子里，非羽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随后非羽再一次翻开了拳谱在残页末尾，留着一行淡墨批注，像是写拳谱之人，独自思索时随手记下的一句话：

“世人修法以求通天，锻躯者，以骨肉承天地之不足。”

非羽指尖蹭过那行字迹，安安静静看了许久，没有立刻开口。他见过镇上修士吐纳引气，向着天地求取灵气，一路往上，求道、求长生。可写下这暹罗拳的人，选的是另一条路，不去攀那通天大道，只是打磨这身皮肉，以血肉之躯去接住天地漏下的那些东西。

这只是一种选择，无所谓高低对错。他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自语：“只是路子不一样罢了。”他不会觉得，这道理就该扣在自己身上。他练暹罗拳，一开始也不是为了承接天地什么缺憾，只是觉得这门拳，够实在。方才试着沉下劲力，体内气血隐隐生出呼应。不是灵光灌体，没有什么大道降世的异象，只是一身力气，褪去虚浮，变得沉敛、锋利，多了几分透劲。

还没能踏入炼气三境，可他隐约明白，自己走上的这条路，本就和旁人不同。

他合上残破拳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总觉得刚才那股吹过巷子的风，阴冷得有些刺骨。往常这个时候，镇上李大娘家的黄狗总会叫唤几声，但今晚，整个松柏巷仿佛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黑锅里，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这鬼天气，还没入冬呢，怎么感觉要下雪了似的。”非羽嘟囔了一句，揉了揉因为过度练习而有些发酸的膝盖，转身回了屋，插紧了那扇破旧的木门。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一团又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等非羽猛地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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