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在京城西面一百六十里。马车走了四天，越走越荒凉。
最后一段甚至没有了路，积雪掩盖了枯草，马车只能勉强在溪边停下。
老周跳下车，把那几袋粮食和药箱卸下来，指着半山腰说：“上头那三间屋，是陈家先辈避世时盖的。墙塌了一半，但勉强能住人，挡挡风雪。”
母亲抱着陈默下车，站在没膝的雪地里，抬头看了那座荒山很久。
“周叔，你回京，替我带一句话给阁老。”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您说。”
“就说，顾清漪记着这十年的账。陈家欠我们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老周没应声，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他把那把从车上抽出来的、没有鞘的旧剑放在了粮袋上，然后赶着那辆破马车，原路返回了。
雪很快就把车辙盖住，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陈默站在溪边，左腿被打断过，虽然接上了，但落下了病根，此刻站不太直。
“娘。”他看着苍茫的雪山，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迷茫，“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蹲下来，用冻得通红的手替他把衣领翻好，手很凉，但眼神却比这雪还要亮。
“等你有力气了。”她说，“回去不是走回去的，是打回去的。”
“我要练多久？”
“练到没人敢再叫你灾星。练到你能坐上那个最高、最冷的位置，再也没人能决定你的生死。”
陈默看着母亲，重重地点头。
从那天起，落霞山上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这六年，陈默每天只做三件事：天不亮练剑，午后认药，夜里吐纳。
那把没有鞘的旧剑，剑身钝得连柴都劈不开。他就拿它在溪边最硬的青石上磨，一磨就是一整天，虎口裂了用布条缠上，流血了用水冲掉。整整磨了三年，才磨出一线冷冽的锋刃。
母亲教他认药，六卷陈家带出来的旧医书，他用三年时间背得滚瓜烂熟。
他骨子里依旧带着京城豪门的傲气和少爷的挑剔，只是这六年，他将这些底色深深藏在了孤僻寡言的外表下。山里没有锦衣玉食，他穿着粗布麻衣，却要求衣服必须一尘不染；他吃着野菜粗粮，却依旧保持着喝茶的规矩。
只有母亲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足以烧毁京城陈家和沈家的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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