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剑鸣

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刚换下宫装，血线先疼了。

不是外伤那种疼。是掌心那道疤，自己开始发烫，一跳，一跳，跳得又急又乱——和它连着的另一头，心跳乱了。

谢临渊的心跳。

平日里他一次心跳的工夫，寻常人够跳四次。慢，稳，像口结冰的井。

现在倒过来了。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一声急过一声，每一下都撞在我的掌纹上。

我抓了外衫就往外走。

养生殿的值房没人拦我——人全跪在廊下了。

门没关严。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扑在脸上像刀子。

我推门进去。

满屋子的冰。

不是比方。窗棂上结着三指厚的霜，地砖上一层白，案上的茶盏冻裂了口。屋中央，谢临渊靠着坐榻倒在地上，喜服都没换，一件白中衣冻得硬邦邦。

霜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

他整张脸没了血色，唇是青的，睫毛上挂着冰碴。

而他的剑，在他怀里。

剑在响。

"嗡——嗡——"一声接一声，剑身震得案上的笔都跳起来。像有人在里头撞，一下，一下，撞得撕心裂肺。

我听见过很多骨头说话。

我第一次听见一把剑，在哭。

——

他还有气。

我跪下去探他鼻息，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冻得我差点缩手——这人的体温已经不像活人了。

寒髓咒发作。太医院年年断他死期，断的就是这个。

我可以走。

他立过规矩，我记过账：互不相干，三年两清。

血线在我掌心烫起来。一下一下，烫得像催命。

"……算了。"

我咬破指尖。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整间屋子的霜"咔"地响了一声。我把手按在他心口。

至阳的血，顺着共血那条线淌过去。

然后我知道了什么叫代价。

冷。

不是我自己冷——是他的冷，顺着我的手倒灌回来。十八年的寒髓咒冻在骨头里的东西，全从这一个掌心里往我身上挤。像有人把我按进腊月的河底，冰一层一层盖上来，盖过膝盖，盖过腰，盖过口鼻。

我在寒潭底住过三年。寒潭底下，水压把人抱得死紧，天光透不下来，一睁眼全是绿的。

就是那个感觉。

我娘说得对。暖他，像被活埋。

血在往他那边跑，我的四肢在往冰里沉。我数自己的心跳给自己听——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指尖开始没有知觉。

锁阳散还压着我的火。我至阳的血，今夜只有六成。

六成，换他一条命。

我死死咬着牙，没把手拿开。

我在洛水给人算账，从不做亏本买卖。可这一笔，账面上是亏的——我认。谁让他的血线，拴着顾家三百一十七口。

划得来。

我把自己说服了。

霜退了。从他心口开始，一寸一寸，往回缩。

他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掐住我的脖子。

快得我根本没看清。

后背砸在地砖上，他的手扣着我的咽喉，膝头压住我的肩。人还没全醒，眼睛是红的，红得吓人，像烧过又冻住的炭。

"谁教你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全是冰碴。

"谁教你碰这剑。"

我掐着他的手腕。掐不动。这个人半昏半醒，力气却大得不像病了十九年。

"松手。"我说，"你压的是你王妃。"

"说！"

他的手又紧了一分。眼前开始发黑——不是怕的，是缺氧。

行。

"没人教。"我费劲地开口，"你满屋子结冰，你府里的人跪了一走廊，你怀里那把剑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不来，谁替你收尸？"

他愣住了。

就这一愣的工夫，我抬手，把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抹过他的额角。

滚烫的手，贴着冻僵的额头。

"醒了吗？"我问，"醒了就把手拿开。你王妃快被你掐死了，你记着，我死，你也死。"

他盯着我。

眼睛里的红，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最后，露出底下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茫然得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手松了。

我揉着脖子咳了两声，靠着坐榻坐下。

他缓过神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心口。霜退尽的地方，中衣湿了一片——是我的血。至阳的血烙在寒气上，蒸出一层白汽。

他看那片血迹，看了很久。

"疼吗。"他忽然问。

"什么？"

"划血。"

"不疼。"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我七岁那年划得比你狠。"

他不说话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扔到我膝上。

"续脉的药。"他说，"按住伤口，别留疤。"

"王爷的药，都这么便宜？"我掂了掂，"今日一粒锁阳散，一瓶续脉膏。照这个行情，我这条命，月内就能被王爷买断了。"

"顾昭。"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今晚这一笔，记在本王账上。"

我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掐着我的脖子问"谁教你的"，缓过来第一句，居然是记账。

行啊。云京的贵人，原来也懂洛水的规矩。

"记账可以。"我把瓷瓶收进袖子，"我这里利钱高。今夜算三千灵石，往后每暖一次，翻一倍——王爷肉疼之前，最好先想办法，别再发作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你早知道会有今晚。"他说。这不像问句。

"知道。"我也没打算瞒，"从我的血线接到你身上那刻起，共血共伤。你冻死在哪个夜里，我陪你在哪一夜。"

"所以王爷，"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霜，"从今晚起，你的死期，也有我一半。"

"太医院年年断你活不过年关——往后断的，是咱们两个。"

他撑着坐榻想站起来，没成。

第二次没成。

我坐在地上看着，没扶。他这人我看了三天了，让他欠我一次，比扶他十次值钱。

他到底靠着自己的剑站了起来，站直了，理袖子，动作和往常一样一丝不乱，只有指尖还在抖。

"今晚的事。"他说，"出这道门——"

"就不许提。"我接得飞快，"放心，谁会提？提了你我的血线一起没，我比你惜命。"

他看我一眼，没接话。

我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霜，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回头。

他靠着剑滑坐回地上，眼睛闭着，昏过去了。

霜又开始从他指尖往上爬。

我把门关上，走回去，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半晌。

方才那声"谁教你的"，是他给我留的第一道真心。发疯的人，喊的都是最怕的事——他怕的不是我碰剑。

他怕别人知道，这剑里有人。

我伸手，把那把剑从他怀里抽出来，抱进我自己怀里。

剑不响了。

安安静静，贴着我的胸口，像知道我听得见。

方才他昏过去之前，嘴唇动过一下。

没出声。但我看口型看全了——共血的人，学口型这门手艺，迟早用得上。

他叫的是：阿芷。

不是"婉儿"。

阿芷。

我娘的闺房旧册里记过一笔：宸妃，云姓，闺名一个芷字。

剑里那位说"别信崔家"、说"告诉我的儿子"的，原来叫阿芷。

那句话，是留给他儿子的。

现在，整个云京只剩我一个听见了。

我抱着剑，坐在满地寒霜里，忽然觉得手里这玩意儿烫得吓人——

这份遗言，我什么时候，才敢递到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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