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叔

锁阳散是苦的，苦里带腥。

我吞下去，舌根半天都是凉的。像有人往我血里塞了一块冰，至阳的火苗"噗"地矮下去一截。

原来我娘那三年，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粒，把自己活活压成一个寻常人。

难怪她说，寒潭底的三年，是她这辈子最安静的三年。

"王妃？"福伯在旁边候着。

"走了。"我把蜡丸壳扔进炭盆，"入宫的仪程，路上背给我听。"

——

府门口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上坐着个人。

黑衣，佩剑，脸冷得像块生铁。镇岳侯府嫡次子，顾昀。我走的时候没人来送，他来送了。

"上车。"他说。

"宫宴，你送我进不去。"

"送你到宫门。"他把缰绳绕在手腕上，多一个字都没有。

车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疼吗？"

"什么？"

"手。"

我把左手拢进袖子里。掌心那道共血的血口，昨夜有一下，针扎似的疼过——疼得莫名其妙，疼完就好了。

双生的债。我伤，他疼。反过来也一样。

"不疼。"我说。

"哦。"他答得很平，目光却钉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看。看我眼底的黑，看我捏着缰绳的指尖。

"侯府里传疯了。"半晌，他忽然说，"说你抢姐姐的丈夫，说你疯了。"

"他们没说错。"我看着车帘外，"疯人院里出来的人，疯一点怎么了。"

他没笑。

他把车赶得又稳又慢，快到宫门的时候，忽然低声说："账我替你记着。"

"什么账？"

"让你姐姐只剩九十九天魂灯的账。"他勒住马，声音很轻，很稳，"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姐，你只管往前查。"

"查出人来，告诉我——"

他掀开眼皮看我。这张十四岁的脸上，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东西。

"杀人的事，不必你脏手。"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坐在车上，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宫门外的枪。

我们姐弟俩，十五年没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

原来他全知道。

——

琼华别院在宫城东南角，姜仙子的 符堂 设在这儿。云京的女修挤破头想进的地方，我今日是被押着进去的。

押我的是顾家。

二叔一早堵在府门口，笑脸摆得比孝布还白："昭昭，姜仙子肯亲自教你，是天大的体面。你姐姐当年——"

"我姐姐当年的体面，"我越过他下台阶，"如今停在第九十九天。"

他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

姜雪衣比传言里还好看。

月白的袍子，一根多余的首饰都没有，站在符阵里，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云京说她是符道第一人，是宸妃留下的最后一点影子。

她抬手，止住满堂见礼的女修，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慢慢地走了一遍。

"凡籍。"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平，"入王府前，连仙籍册都上不去。"

"是。"

"没有灵根。"

"测不出来。"我纠正，"测灵石没亮，不等于没有。兴许是石头的问题。"

满堂轻笑。

姜雪衣没笑。她指了指蒲团："跪坐。学礼，先学坐。"

我坐了。坐得端端正正，比谁都标准。

她教一句，我学一句。行礼的角度，奉茶的次序，在仙君面前说话该低多少度。半个时辰，我一字没错。

错的是她。

"错了。"她第三次开口，"仙君体寒，奉茶要双手过顶，让茶先暖你的手，再递过去。"

"这规矩，礼部印的册子上没有。"

"是本仙子定的。"她说，"镇北王府的家礼。"

"哦。"我点头，"那我回头翻翻府里的家规。第三章要是没这一条，我让人给姜仙子送去一本——免得仙子记错。"

堂里静了。

福伯早上跪下去的那一下，看来在云京传得很快。

姜雪衣看着我，忽然抬手。

一枚玉符落在案上，青光流转。

"护身符。"她说，"符道第一的东西，一道能挡元婴一击。满堂的姑娘都想要，本仙子从不轻赐。"

她把玉符往前推了推。

"凡籍命薄，王府深似海。戴着它，多活几年。"

满堂的女修都红了眼。这道符的价值，够寻常人家修十年。

"多谢仙子。"我把玉符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好意心领。"

"为何不受？"

"这符的火漆是崔家坊市的。"我把它推回原位，指腹点在那道封印上，"崔家的符认崔家的血。仙子赐我，符不认我——真到那一步，它挡的不是元婴。"

"是崔家来收符的手。"

堂里的呼吸声都轻了。

姜雪衣的目光落在我点过火漆的那根手指上，停了很久。

"你懂符。"她说。

"略懂。"我垂下眼，"我娘留下过半册残谱。不值钱，只能看出——什么样的符，会吃人。"

满堂鸦雀无声。

姜仙子的脸，还是温的。可她袖口垂下来，我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午间歇息，奉茶的是个绿衣女修。

她端着茶从我身边过，袖子擦了我的手背。

就是这一擦。

我听见了。

很细的一线声音，从姜雪衣那个方向浮过来——火在烧，女人在哭，有人在很低很低地说话。和昨夜那对骨牌相触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同源。

骨牌的另一半，不在这个绿衣女修身上。在姜雪衣的袖子里。

她今天把它带进宫了。贴身带着，隔着三步，我都能听见它在烧。

我端着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抬眼，正好对上姜雪衣看过来的目光。

她在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极温："顾二娘子的坐姿，让你姐姐教的？"

满堂的女修都停了呼吸。

替嫁、克姐、抢丈夫——云京攒了一个月的口水，就等有人当着姜仙子的面提这一句。

"不是。"

我说，"我七岁离家，我姐姐的规矩，一样没学过。"

"那像谁？"

"像我自己。"

我把茶盏放回案上，盏底和木案磕出一声轻响。

"姜仙子。我今日来，是学仙家的礼。姐姐的坐姿，改日我烧给她，让她自己在底下教我——仙子若也想知道，往后有的是机会当面问她。"

堂里死一样静。

绿衣女修的茶盘都在抖。

姜雪衣看着我，眼底那点温，一寸一寸退干净了。

申时，学礼散了。

她送我到别院门口，宫灯才点上，一串光铺到阶下。

"顾昭。"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叫二娘子。

"你姐姐也坐得住。她在你这个年纪，跪着听完四十九遍训斥，起身的时候，裙子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云京都夸她守礼。"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姐姐死前，也这样看着我。"

我停住脚。

风从宫墙上过来，吹得灯笼晃了一晃。

"哦？"我转过身，福身，行了一个今日刚学的、挑不出一丝错的大礼。

"那仙子记不记得——"

我抬起头。

"她看的是您，还是您身后的人？"

宫灯又晃了一下。

姜雪衣的脸，在光里白了一瞬。

她没有答。她理袖子的那只手停了半息——就半息，随即一切如常。

"回去吧。"她转身入内，声音又软又平，和来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阶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符堂门里。

满宫的灯都安安静静。

只有她袖中那枚骨牌，隔着三步远，又轻轻磕了一声。

像九十九重水底下，有谁替我扳着手指头数——

云京这满城的贵人，还剩几个，没轮到？

半枚骨牌在我妆奁里，半枚在她袖中。

九十九天前，一场火把它们分开。

今夜，它们隔着一座宫城，又磕响了。

只是这一回，先动手的，未必是拿刀的那只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