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穿越第一天，先把死神整笑了

李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改完的方案。

甲方第十七次说“感觉不对”，他第十七次说“好的马上改”，然后心脏咯噔一下，人就到了奈何桥。

死前最后三秒，李乐想的是：方案文件夹还没保存。

再往前倒三小时，他在公司楼下买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走得太急，忘了拿。摊主大姐追出来喊他，他摆摆手说算了，赶时间。

那煎饼果子八块钱。他后来想，要是当时回去拿了，慢慢吃完，晚十分钟上楼，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种念头最没意思，可他控制不住。上辈子他复盘过太多如果：如果大学不报这个专业，如果毕业不去那家广告公司，如果第三次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听劝去医院看看。

人这一辈子，如果太多了，就过完了。

桥很长，雾很大，队伍排得比周一早高峰的地铁还长。李乐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穿盔甲的古代兵，后面是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大家都安安静静，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糊味。

队伍里有各个朝代的人。穿汉服的挨着穿唐装的，有个留着辫子的大爷和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并排站着，谁也不搭理谁。西装中年人西装上别着工牌，李乐瞟了一眼：大厂，P8。

同是天涯猝死人。李乐朝他点点头，对方回了一个疲惫的微笑，那笑容他太熟悉了，是面对甲方练出来的。

抱孩子的妇人一直轻轻晃着怀里的襁褓，襁褓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双小小的虎头鞋。她哼着一支很旧的摇篮曲，队伍里没人嫌吵。曲子飘在雾里，飘得老远。

像谁在烤红薯。

李乐吸了吸鼻子，确定自己没闻错。他伸长脖子往前看，桥那头有个大锅，锅边站着一个挽着袖子的老太太，正一手拿勺一手举着个发光的小牌子，嘴里念念叨叨。

队伍缓缓往前挪。挪了一个时辰，前面纹丝没动。

“哥们儿，”李乐拍了拍前面的盔甲兵，“这队要排到什么时候？”

盔甲兵回过头，满脸横肉，眼眶里却空空荡荡。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排了三天了。”

“三天？”李乐愣了，“孟婆汤销量这么好？”

“也不是。”盔甲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的人还没来。”

“等人？”

“我兄弟。”盔甲兵说，“我们是一起死的，死在同一场仗里。过黄泉路的时候走散了，约好了在桥头碰头，他请我喝碗汤再走。我等了他三天，他还没来。”

李乐不知道该说什么。盔甲兵倒是自己想得开，摆摆手：“没事，我再等等。反正都死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磨蹭，投胎肯定也磨蹭。”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空洞洞的眼眶对着李乐，像两扇忘了关的窗。

“别提了。”盔甲兵往锅那边努了努嘴，“孟婆大人迷上那个叫’魂信’的新鲜玩意儿了，天天刷。前天刷到个’奈何桥十大隐藏美食’，说她的汤只能排第八，她当场把锅砸了，重新熬。”

“熬就熬吧，她还非要照着人家说的改良，加了桂花、枸杞、珍珠……昨天熬糊了一锅，今天说是要直播熬汤，攒什么……对，攒粉丝。”

李乐顺着看过去。

大锅边上，孟婆一手搅汤，一手举着发光牌子，牌子上浮出一行字：家人们，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百年老汤翻新，左上角点个关注，不迷路。

牌子上的字一条一条往上蹦，跟开会时候的聊天框似的：

【孟婆姐姐今天气色真好】

【姐姐用的什么口脂？求链接】

【前面的，这是阴间，没有链接】

孟婆抽空瞥了一眼，回道：没有链接，自己熬，方子我下播写魂信里。都别催，汤要文火，急不得。

说完她手上一顿，火开到了最大。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泡，那股糊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李乐：“……”

好家伙，死了都逃不过新媒体运营。

队伍又挪了一个时辰，黑泡变成了黑疙瘩。孟婆终于把牌子放下了，凑到锅边闻了闻，脸色一变。

“坏了。”她喃喃自语，“又糊了。”

她拿起勺子捞出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举起来对着牌子照了照，弹幕唰唰飞过（李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懂弹幕）：

【糊了！绝对是糊了！】

【孟婆姐姐翻车了哈哈哈哈哈】

【第八名实至名归】

孟婆的脸越来越黑。她猛地一拍锅沿：“不播了！今天谁也别想喝好汤！”

弹幕唰地炸了：

【别啊姐姐！我就爱看翻车！】

【糊的我也买！上链接！】

【前面的，你买得着吗，你在阴间】

【在阴间怎么了？在阴间我也消费】

孟婆瞪着那些字看了半天，忽然一甩袖子：“不播了！今天谁也别想喝好汤！”

她抄起勺子，开始一勺一勺舀黑汤，舀出来就往排队的人碗里倒。

“喝！都给我喝！”

鬼魂们端着碗，敢怒不敢言。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书生捧着碗，手抖得像筛糠，眼泪汪汪：“我等了三天，就等这口汤，洗掉前世的苦，好去投胎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孟婆眼睛一瞪，“重新做人你就喝这个！苦？苦就对了！活着苦，死了还想要甜的？”

老书生哆哆嗦嗦把碗凑到嘴边。

李乐实在看不下去了。

倒不是他多爱管闲事，主要那糊味飘过来，熏得他脑仁疼。前世他就是被“差不多得了”害死的，甲方说改，老板说忍，客户说糊一点没关系，大家一起装没看见，最后糊掉的是他的命。

“大娘。”他开口了。

孟婆头也不抬：“谁是你大娘？我是孟婆。”

“孟婆前辈。”李乐往前凑了两步，“这汤，真不能这么给。”

“哦？”孟婆斜他一眼，“你是熬了八百年的汤，还是当了八百年的婆？”

“我什么都没当过，就当了十年乙方。”李乐说，“但我闻出来了，您这锅不是熬糊了，是火急了。”

“废话。”

“火急了可以补救。”李乐指着那锅黑疙瘩，“现在加什么都白搭，不如换个思路。您看，汤虽然糊了，可它糊得有特点：百年老汤，头一次翻车，这本身不就是卖点吗？”

孟婆愣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李乐越说越顺，职业病犯了，“别藏着掖着，直接把这锅命名为’孟婆限定·碳烤记忆’，限量三百碗，每人限购一碗，喝完的人不退不换，还要夸好喝。”

“为什么夸好喝？”

“因为说不好喝的人，会显得自己不懂行。”李乐一摊手，“这叫饥饿营销，加沉没成本。前世我靠这个骗……服务过十几个客户，百试百灵。”

队伍里响起几声轻笑。

孟婆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头冲锅里喊：“听见没有！改菜单！今日限定，碳烤记忆，三百碗，卖完收摊！”

她舀黑汤的动作都利索了。

老书生捧着碗，僵在半空：“这……这能喝吗？”

“喝吧大爷。”李乐拍拍他肩膀，“喝完您这辈子吃过的苦，跟这碗汤一比，都算甜的。”

老书生将信将疑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核桃，愣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嘿！还真是，喝完觉得我娘骂我那三十年都不算事儿了！”

他这一笑，后面的鬼魂都探头探脑：“真这么神？”

“神不神的，图个新鲜嘛。”李乐往桥头一站，扯着嗓子喊，“各位！排队排了三天，死都死了，还喝什么清汤寡水？要喝就喝糊的！人间活一回不容易，临走喝口重口的，下辈子才有味道！”

队伍轰动了。

三百碗黑汤，一炷香的功夫卖光了。有个胖员外喝完当场又哭又笑，说比他大老婆炖了四十年的鸡汤还带劲；有个小娃娃喝完咂咂嘴，说像爹爹烤糊的红薯，想爹爹了。

孟婆数着碗，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想起什么，举着牌子对准李乐：“家人们！今天特别感谢这位小哥！ 他是今日之星！”

弹幕飞过一排【哈哈哈哈】。

【这个鬼才怎么死的】

【地府捡到宝了】

【孟婆姐姐给他加碗好汤！】

孟婆还真从锅底舀出一碗金黄透亮的汤，汤色清得能照见人影。她招招手：“过来，这碗赏你。八百年来我头一次熬出这个成色，本来是留着自己喝的。”

李乐接过碗，入手温热。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鼻子有点酸。

前世到最后，也没谁给他留过一碗好的。

“愣着干什么？”孟婆催他，“喝完好上路，别耽误投胎。”

“大娘，”李乐把碗递回去，“这碗您自己喝吧。”

孟婆瞪眼：“你敢嫌弃？”

“不是嫌弃。”李乐说，“我前世喝了太多凑合的东西，凑合的饭，凑合的觉，凑合的汤。临死前我就想，下辈子要是能重来，我一口凑合的都不吃了。”

他笑了笑：“这碗好汤，配您八百年手艺，我才喝几天汤啊，喝它就是糟蹋。”

桥头安静了一瞬。

孟婆盯着他，那双看遍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刚要说话，天边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整个奈何桥猛地一震。

队伍乱了，鬼魂们抱头乱窜。李乐抬头，看见头顶的灰雾里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光柱直直砸下来，正正落在孟婆那口大锅里。

锅没碎。

锅里的黑汤和刚才那碗金汤同时腾起，在半空搅成一团，旋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出几行字，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检测到此界三分钟内笑声浓度异常】

【笑声来源：李乐】

【笑得真诚度：百分之九十七】

【笑得传播率：覆盖整座奈何桥】

【判定：极佳的“乐子人”苗子】

李乐：“啊？”

那几行字一闪，一个听起来就很欠揍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电流杂音，自带三分得意七分嫌弃：

“咳。嗯。本大爷找了几千年了，总算逮着一个。”

“小子，恭喜，你被本大爷选中了。”

“欢乐修仙系统，今日起，绑定。”

“等等。”李乐举手，“绑定之前，我能不能问问待遇？”

“待遇？”系统似乎愣了一下，“你还想要待遇？”

“废话。”李乐说，“前世我入职，人事还跟我说有五险一金、带薪年假、下午茶呢。结果加班三年，下午茶就是老板画的饼。这回我学乖了，先谈条件。”

“……行，你问。”

“第一，绑了你，我能回去吗？”

“能。本大爷刚给你挑了个身体。”

“第二，有风险吗？”

“有。”系统很诚实，“那身体病歪歪的，随时可能再死一次。不过你放心，再死一次，本大爷就真没办法了。”

“第三，”李乐深吸一口气，“有什么福利？”

面板唰地展开，哗啦啦列出一大串：抽奖池、商城、功法阁、炼丹房、灵宠园……每一样都金光闪闪，看着就很富贵。

李乐的眼睛亮了：“这些都能用？”

“理论上。”

“实际上呢？”

“抽奖池得花欢乐值抽。商城得花欢乐值买。功法阁、炼丹房、灵宠园……”系统顿了顿，“等你境界到了，自然解锁。”

“那我现在能用啥？”

面板一闪，只剩两个图标亮着，灰扑扑的：【抽奖】，下面一行小字，一次一百欢乐值；【商城（灰度测试）】，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本《引气诀·注释版》。

“……这跟入职时说有食堂，结果食堂是图纸，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系统理直气壮，“图纸好歹是免费的。”

李乐扶额。行吧，白嫖的躯壳，白嫖的系统，他一个死了的社畜，也没资格挑三拣四。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要找人绑？”

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电流杂音滋滋响了两声，系统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还是那副欠揍腔调，可字缝里像是藏了点别的东西：

“本大爷乐意。”

李乐感觉自己脑子进了东西。

不是骂人，是真的有东西进去了。他眼前的雾气里浮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边框一圈廉价的金光特效，闪得人眼疼，正中间一行大字：

【欢乐修仙系统·试用版】

“试用期多久？”李乐下意识问。

“七天。”系统说，“不过以你的资质，本大爷估计用不上试用，直接转正是迟早的事。本大爷看人……看魂很准的。”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看人很准？”李乐抓住了重点，“你以前绑过别人？”

面板闪了一下，像是卡壳了。系统咳嗽一声：“这你就不用管了。听好了，本系统的规则很简单——”

“让别人真心笑出声，你就能攒欢乐值。笑的人越多，笑得越真，笑得越狠，你赚的就越多。”

“欢乐值能干什么？”

“能抽奖，能兑换，能让你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变成一只手就能拍死鸡的大能。”系统顿了顿，“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

“是什么？”

“先找个身体。”系统的声音忽然严肃了一点，“你魂魄离体太久，再不还阳就真散了。本大爷费了好大劲，才在阳间给你物色到一个刚咽气的躯壳。”

面板一闪，浮出一行小字：

【还阳坐标：青云大陆·东荒·青牛村外乱葬岗】

【躯壳情况：男，十九岁，穷书生，风寒病逝，死透半个时辰】

【综合评级：歪瓜裂枣里的精品】

李乐还没来及问“歪瓜裂枣里的精品是什么评级”，那道光柱再度亮起，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坠落感袭来，耳边是系统最后的话：“对了小子，本大爷刚才在奈何桥出手，动静太大，可能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到了那边，动作快点，藏好你的保温杯——”

“什么保温杯——”

坠落感骤然消失。

……

土腥味。

腐叶味。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烂掉的甜味。

李乐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挂着半轮月亮，冷得很不敬业。他躺在地上，后背硌得生疼，身下是烂泥和枯叶，脸上还盖着半张草席。

草席？

李乐一把掀掉草席，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了，黄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细得像柴。

再摸怀里，硬硬的。他掏出来一看，是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掉了漆，上面还印着半褪色的红字：某某广告有限公司·年度优秀员工纪念。

李乐盯着这个杯子看了很久。

前世加班到深夜，他就是用这个杯子泡枸杞的。猝死那一刻，杯子就放在手边，泡到第五泡的枸杞，早就没味了。

“还真带过来了。”他把杯子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行，算你够意思。”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呵，要本大爷说，这杯子比你命硬多了，跨界传输它都扛住了。藏好，本大爷有种直觉，这东西将来有大用。”

“你就吹吧。”李乐扶着旁边的土堆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这具身体什么情况？走两步都喘。”

“风寒，饿的，外加被人扔乱葬岗冻了半宿。”系统说，“知足吧，好歹四肢齐全。前面三里地就是青牛村，天亮前想办法混进去。”

李乐借着月光四下看了看。

这是一片乱葬岗，小坟包挨挨挤挤，歪脖子树上挂着几条破幡。风一吹，幡布飘起来，啪啪地响，跟有人在拍手似的。

也就在这时候，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了上来。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李乐，青牛村外三十里柳树屯人，十九岁，读书读废了半条命，考童生考了三年没考上，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家里穷得买不起药，上个月咽的气。临死前，他还攥着半页没写完的信，信是写给他娘的，开头是“娘，儿病好多了”，写到“等儿病好了”就断了。

记忆里还有一件小事：去年开春，村里办私塾，他应承过村东头几个娃娃，等秋收卖了粮，就买一套《笑林广记》回来，天天讲给他们听。

那几个娃娃里，领头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叫杏儿，最爱笑，一笑俩酒窝。原主病倒前最后一个秋天，她还趴在私塾窗台上问：李先生，书啥时候买呀？

原主说：快了，等卖了粮。

粮卖了，先还了债，再给娘抓了药，书就没买成。他总觉得来年还有空，结果没有来年了。

原主咽气前最后的念头，不是功名，不是怨恨，是那点没兑现的、八钱银子的小承诺。八钱银子，搁在镇上，还不够富户家一顿早点。

后来粮卖了，先还了债，再给娘抓了药，书就没买成。他总觉得来年还有空，结果没有来年了。

李乐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天。

乱葬岗的风呜呜地刮，把远处的狗叫声吹得断断续续。李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长衫，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越，开局配置实在一言难尽。

别人的穿越，不是皇子就是少主，最差也是家族废柴逆袭流，好歹有个家族。他倒好，一个穷书生，病死的，卷草席扔乱葬岗，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个纪念保温杯。

“系统，”他问，“说好的歪瓜裂枣里的精品呢？”

“对啊。”系统说，“歪瓜裂枣里，你这都算精品了。本大爷挑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内咽气的，就这个跟你八字最合。”

“那我谢谢你了。”

“客气啥。”系统毫不客气地认了。

“系统，”他忽然说，“原主的娘，还在吗？”

“在。眼睛快哭瞎了。”系统说，“你要去看？”

“不知道。”李乐把怀里那半页信的记忆按下去，声音闷闷的，“先活明白我自己的吧。不过……”

“不过什么？”

“《笑林广记》不用买了。”他扯了扯那件破长衫，往乱葬岗外走，“他欠那几个娃娃的故事，我来讲。讲一千个，一万个，管够。”

“哟。”系统说，“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良心。”

“别误会。”李乐嘴硬，“我就是单纯爱说话。”

“哦。”系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那你怎么眼圈红了？”

“风吹的。”

“乱葬岗的风确实大。”系统难得没拆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子，本大爷多说一句。你答应那帮娃娃的事，本大爷记下了。以后你要是敢赖账，本大爷就……”

“就怎样？”

“就把你抽中谢谢惠顾的事，昭告全修真界。”系统说，“标题本大爷都想好了：修士，气运感人。”

“你狠。”李乐由衷地说。

李乐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系统，”他说，“你说我被扔到乱葬岗，意思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村里人扔出来的？”

“病死的穷书生，没钱下葬，草席一卷。”系统说，“这村里人对死者不太讲究。”

“对活人未必不讲究。”李乐琢磨了一下，“柳树屯的人来不了青牛村讨说法，扔我的人跟青牛村多半也不是一伙的。”他低头看了看草席，“卷我的时候就近扔，说明扔的人住得离乱葬岗近，或者……急着办别的事。”

系统的电流音滋啦响了一下：“推理得不错。但然后呢？”

“然后，”李乐笑了笑，“就说明这村子附近，最近不太平。一个穷书生的尸体都有人惦记着扔，要么是多管闲事，要么是……心里有鬼。”

“所以？”

“所以我进村第一件事，不是讲段子。”李乐说，“是先把全村人逗笑了——人都笑起来了，嘴就松了，什么话套不出来？”

系统沉默了足足三秒。

“……本大爷收回刚才的话。”它说，“你不是有点良心。”

“那是什么？”

“你是有点缺德。”系统说，“但本大爷喜欢。”

半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青牛村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几十户土坯房，村中央一棵老槐树，树下搭着个小小的土地庙，庙前一条土路，通向村外。

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田，青稞刚灌浆，绿得冒油。田埂上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悠悠走，牛铃声叮叮当当，从雾里荡过来。

李乐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尾气，没有外卖盒的馊味，只有泥土、草木和谁家灶台飘出来的柴火味。他上辈子在写字楼里闻了十年新风系统，早就忘了新鲜空气是什么味道。

“系统，”他由衷地说，“这地方的空气，值五千欢乐值。”

“你想多了。”系统说，“它一文不值。”

“你懂什么，这叫情绪价值。”

李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长衫，又拢了拢头发。

然后他扯开嗓子，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各位相亲——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本人李乐，昨夜借尸还魂，感念天地恩德，今日在此免费说书一场，为全村老少祈福消灾！”

村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各家各户的门开了，锄头、粪叉、擀面杖从门缝里探出来，几十张睡眼惺忪的脸露出惊惶。

有人从门缝里喊：“谁啊！大清早嚎什么丧！”

“是我！”李乐中气不足，但胜在脸皮厚，“昨夜借尸还魂的那位！”

门后安静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再然后，一个脑袋探出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你真还魂了？你看见牛头马面了吗？孟婆漂不漂亮？”

“狗剩！回来！”门里一只大手把他薅了回去。

狗剩在门缝里挣扎：“奶！就问一句！就问一句！”

“诈、诈尸了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村子炸了。

李乐看着几十个村民抄着家伙朝自己围过来，为首的壮汉举着锄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那壮汉一边跑一边喊：“打！打死再扔回去！”

“等等！”李乐举起双手，“老乡！听我说一句！”

“说你个头！”壮汉锄头抡下来。

李乐往旁边一让，锄头砸在地上，泥点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语速飞快：“老乡！你昨晚是不是梦见你家牛丢了？”

壮汉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在灶台底下找到了三枚铜钱？”

壮汉的锄头慢慢放下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知道？！”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大山的梦他都知道，怕真是有点道行。”也有人说：“道行个屁，俺看他就是听墙根了！”还有人说：“那他怎么知道灶台底下的铜钱？那地儿连大山媳妇都不知道！”

壮汉挠挠头：“神了，你真还魂了？”

李乐心里暗笑。他能不知道吗，这具身体的原主虽是外乡人，前些年在青牛村外的破窑里借住过半年，村里谁家灶台上几个碗、谁家牛圈里几头牲口，门儿清。至于赵大山的梦——昨晚他在乱葬岗冻了半宿，天亮前亲眼看见这位赵大山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就着月光把三枚铜钱往灶台缝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可不能再叫那败家娘们翻着”。

当然，这话不能说。说书先生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天机不可泄露。

“我死而复生，得了点天机。”李乐顺杆就爬，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天机说，我这一世欠了青牛村的债，得用一百场免费说书来还。还完，我才能安心投胎去——哦不，安心活下去。”

壮汉回头看了看村民们。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说：“要不……听听？反正不要钱。”

“对啊对啊。”有人附和，“还魂的仙人都这么说，听听又不掉块肉。”

壮汉犹豫半天，把锄头扛回肩上，瓮声瓮气地说：“那你讲！讲不好，锄头可不长眼！”

李乐松了口气，往老槐树下一站。

晨光正好斜照过来，落在他那件破长衫上。全村老小或站或蹲，把他围在中间，目光里七分好奇三分警惕。

李乐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讲一个前朝的故事。话说前朝有个皇帝，号称要体察民情，带着大太监微服私访。”

他停了停，看着底下一张张朴实的脸，忽然换了个腔调，学着村干部讲话的调子，拖长了音：

“访之前呢，先让地方官把街道修一修，把要饭的赶一赶，再安排几十个群众演员，端着饭碗蹲在门口，见皇上来就喊’皇上万岁，我们吃得可饱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

“皇帝走到城东，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满的。皇帝感动坏了，握着老汉的手说：’老人家，日子过得不错啊！’”

李乐模仿着皇帝那副腔调，摇头晃脑。

“老汉站起来，把碗往皇帝手里一塞：’不错啥呀！这一碗是领道具时候发的，拍完得还回去，我还没吃早饭呢！’”

短暂的安静。

然后，抱孩子的妇人先“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怀里孩子一颠一颠。接着是旁边两个半大小子，拍着大腿笑出声，再然后，笑声像滚开的粥锅，咕嘟咕嘟冒起一片。

“哈哈哈哈！道具！还要还回去！”

“这老汉实在人！”

“跟我们村收粮食时候一个样！”

人堆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再讲一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跟上：“对对对，再讲一个！”“讲个长的！”“讲个带鬼的！”

“带鬼的！”狗剩不知什么时候又挤了进来，举着小脏手，眼睛锃亮。

李乐眼前，面板上数字疯狂跳动：

【叮！王二妮真心失笑，欢乐值+10】

【叮！赵大棒真心捧腹，欢乐值+30】

【叮！狗剩真心嗤笑，欢乐值+3】

【当前欢乐值：53】

李乐精神一振。来了，第一桶金！

他趁热打铁，又连讲了三个段子：县太爷审案把原告被告认错，讲到最后俩犯人替他断案；书生赶考路上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印堂发黑必有大灾，书生吓得连夜跑回家，结果躲过了赶考路上塌方的山道，回来给算命先生送锦旗，上面写着“不准”。最后一个，说隔壁村地主老财半夜学鸡叫催长工起床，结果被真公鸡告到了天庭，玉帝派雷公劈他，雷公劈歪了，把老财的假发劈成了爆炸头。

讲到爆炸头那里，底下已经笑倒了一片。

李乐抹了把汗，正想喘口气，人群里挤出个拄拐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鸡蛋：“后生，润润嗓子。讲得真好，比镇上茶馆里说书的强多了，那个就会讲才子佳人，没意思。”

“谢谢大娘！”李乐接过鸡蛋，在石头上磕开，就着晨光咬了一大口，蛋黄噎得他直瞪眼。

“慢点吃。”老太太笑眯眯的，“还魂了也还是副馋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李乐一边噎一边朝老太太拱手，心里热乎乎的。这村里的乡亲，心是糙的，也是热的。

【叮！孙婆婆真心失笑，欢乐值+10】

“系统，”他在心里嘀咕，“我看明白了，这欢乐值，笑得越多越值钱？”

“废话。”系统说，“本大爷给你科普一下。笑分五档：哼笑，值一点；嗤笑，值三点；失笑，值十点；捧腹，值三十点；最高一档，笑岔气，值一百点。”

“那要是修仙的人来听呢？”

“修为每高你一个大境界，基础值翻十倍。”系统说，“所以说小子，眼光放长远点。现在你逗笑的是一群凡人，等哪天你把元婴老怪逗得笑岔了气——”

“一百的十倍，一千？”

“错。”系统说，“元婴比你高四个大境界，是十万。”

李乐一口鸡蛋差点喷出来。

十万。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见过十万块钱长什么样。

“想抽一把吗？”系统适时弹出那个金光闪闪的抽奖图标，语气像个推销的，“一次只要一百欢乐值，童叟无欺，奖池丰厚——”

“你刚才自己说试用版奖池很坑。”

“坑是坑了点，但万一呢？”系统循循善诱，“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李乐默念了一遍这句熟悉的咒语，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抽一把。”

面板上的抽奖转盘吱呀吱呀转起来，金光大作，转了足足十圈，慢下来，慢下来，指针颤颤巍巍停在一个格子上。

【叮！恭喜抽中：谢谢惠顾】

【系统附赠安慰奖：白眼一个】

李乐：“……”

他就知道。前世公司年会，他连抽三年阳光普照奖，这个手感，错不了。

“没事。”系统安慰他，“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转运了，奖池里可是有仙器——”

“闭嘴。”李乐果断关掉面板，“留着欢乐值买功法，不比喂你强？”

“不识抬举。”系统哼哼唧唧地退下了。

壮汉笑得锄头都拄不稳，蹲在地上直拍土；抱孩子的妇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抹；几个老汉吧嗒着旱烟，笑得烟锅里的灰一抖一抖。

【叮！赵大山真心笑岔气，欢乐值+100】

【叮！孙守田真心捧腹，欢乐值+30】

【当前欢乐值：286】

李乐讲得口干舌燥，正想歇口气讨碗水喝，人群最后面，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讲得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干瘦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踱过来，后腰别着个酒葫芦，走一步晃三晃。

“村长来了！”

“老蔫叔！”

王老蔫。青牛村村长，七十多了，平日里糊涂得连自家牛棚有几根桩都数不清，可这会儿他眯着眼睛打量李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不太糊涂的精光。

“娃子，”他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你这书，跟谁学的？”

李乐看这老头。七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半眯着，像随时能睡过去。可方才人群炸锅的时候，别人往前挤，他是唯一一个往后退半步、把全场收进眼底的人。

这村里最糊涂的村长，兴许是全村最明白的人。

“跟一个甲方。”李乐顺嘴说。

“跟一个甲方。”李乐顺嘴说。

“甲方是啥？”

“就是一种……”李乐想了想，“比山大王还横，比县太爷还抠，比媒婆还能说的生物。”

王老蔫吧嗒吧嗒嘴，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的牙：“有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杂面饼子，塞进李乐手里：“吃。吃完接着讲。下午，全村都来听。”

饼子粗糙，带着麦麸的剌嗓感。李乐捧着饼子，站在晨光里，看着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村民，看着面板上稳稳停在三百多的欢乐值，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咬了口饼子，刚要开口再讲，面板忽然亮起，一行红字弹出来：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让青牛村一百口人真心发笑（进度：37/100）】

【限时：三天】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一份；欢乐值1000点】

【失败惩罚：当众演唱《征服了》，修仙界万人传唱版】

李乐：“……《征服了》是什么东西？”

系统的声音透着一股幸灾乐祸：“一首上古神曲，歌词大意是’就这样被你征服’。本大爷给你准备好了配乐，到时候你会穿着本大爷特制演出服，在村口老槐树下连唱带跳，全村围观，影像永久存档。”

“你这是惩罚我还是惩罚村民？”

“都惩罚。”系统理直气壮，“快乐税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李乐咬饼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面板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让一百口人真心发笑，限时三天。现在进度三十七，也就是说，两天半之内，还得让六十三个人笑出声。

青牛村统共一百来口人，老人孩子全算上。换个人，这任务能愁死。

可李乐盯着盯着，忽然发现这事有个漏洞：“系统，‘真心发笑’，包括重复的人吗？”

“包括。”系统说，“同一个人，听不同的段子，笑得真心，照样算。但别想着一个段子刷一百遍。本系统有防刷机制，重复的笑点，收益递减，第三遍就归零。”

“那我要是让一个人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你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写方案的。”李乐说，“专门研究怎么让一个东西变着花样地打动人。”

“可怕。”系统由衷地说，“你们那个世界，比修仙界凶险多了。”

红字底下，他分明看见面板边缘闪过一小片雪花，像信号不好似的，转瞬即逝。系统的声音也卡顿了半拍，随即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晨光里，人群还没散。赵大山扛着锄头凑过来，挠着头问：“后生，明天还讲不？”

“讲！”李乐说，“连讲三天，一天三场，场场不重样！”

“好嘞！”赵大山转头冲人群喊，“都听见没有！明儿带凳子来！”

人群欢呼着散了，还有几个娃娃围着李乐不肯走，狗剩仰着脸问：“仙长，明天真有带鬼的吗？”

“有。”李乐说，“鬼还会唱曲儿。”

“唱啥曲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乐卖了个关子，摸摸他脑袋，“去，明儿带好你的小板凳，占个前排。”

狗剩心满意足地跑了，跑出去老远又折回来，郑重其事地说：“仙长，俺奶说明儿给你带煮鸡蛋！”

说完才一溜烟跑没影了。

人群散尽，老槐树下只剩李乐和王老蔫。老头还坐在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忽然开口：“娃子，你方才说，要还青牛村一百场说书的债。”

“对。”

“老朽活了七十年，”王老蔫慢悠悠地说，“见过神仙显灵，见过山贼进村，见过朝廷征兵，见过三年大旱。唯独没见过哪个还魂的，要给活人还债。”

“那您今儿见着了。”李乐笑。

王老蔫也笑，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眼打量他半晌：“行。村尾有座破庙，原来是土地爷的，后来土地爷也不知道去哪了。你不嫌弃，就去那儿住。”

“谢村长。”

“别谢我。”王老蔫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娃子，你一个外乡人，要讲书随便讲。但有句话，老朽多嘴……”

“您说。”

“这世道，笑是稀罕物。”王老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把它当买卖做，做得越大，越有人惦记。往后出门在外，笑三分，藏七分，记住了？”

李乐愣了愣。老头已经晃悠悠走远了，酒葫芦在腰上一颠一颠，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系统，”李乐在心里说，“这老头什么来路？”

“查不出来。”系统罕见地没贫嘴，“本大爷的感知……进不了他周身三尺。”

李乐回头看了看那间小小的土地庙，又看了看老槐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行。笑三分，藏七分。可眼下这一百分的活儿，一分都不能藏。

“行。”李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三天就三天。”

“哟，不怂？”

“怂啊。”李乐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但我更想试试——让这村里每个人都真心笑一场，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晨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团浓绿。

李乐站在树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病歪歪的身子，说了一早上书，嗓子冒烟，腿肚子打颤，可心里那口气是顺的。

上辈子，他的价值是按修改次数算的。这辈子，面板上的数字告诉他，他逗笑了三十七个人，赚了三百多点欢乐值，还欠这个村子六十三场笑。

这买卖，比改方案划算。

村口，一个还魂的穷书生站在树下，对着全村老小一拱手，声音清亮：

“各位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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