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末世第一天，楼下超市被抢空。

周晚推着那辆三轮车站在旧商街口，手里攥着那张手绘平面图：三号楼地下冷库，有一条没人知道的检修通道——图是她画的，1.2 米净宽，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她昨夜去看过，门口的封条是新的。

七点整，第一段广播响了。物业的喇叭在小区中庭回荡：“请各单元注意，配电室故障，停电检修，恢复时间待定。请勿聚集于变电箱周边。”

“停了？”楼下的李德发仰着头问，“停了电，我那冰柜里还剩半箱雪糕，化了就完了。”

“物业说待定。”罗小满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戳蚂蚁窝，“待定就是没定。”

“先记下来。”周晚把图往衣兜里塞了塞，“应急手电放几处、楼道门怎么锁、水从哪来，一样一样记。零售端断得最快，囤货不如囤渠道。”

电梯停在中层，物业只派人守了楼梯口。八楼有人喊“我妈还在楼上”，喊了三声，物业说登记一下，就没下文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幸福里门口那家超市的卷帘门被拉开时，队伍已经从路口排到了公交站台。站在自家阳台往下看的周晚只数人头，不下去。

二十三分钟，货架清空。收银台上的泡面、饼干、火柴，被一箱箱往摩托车上搬。守在门口的不是保安，是一个拿消防斧的男青年。

“十一点二十三。”老李蹲在楼梯间，声音发闷，“我算着时间，一包泡面都没抢到。”

“抢到了也没用。”陈桂香说，“没电，什么都做不了。”

“有电也做不了多少。”周晚说，“但有电的人能开动。”

十一点，街上安静下来。周晚下楼，在楼道口摆了两桶水，塑料桶上贴着A4纸：一人一瓶，先到先得，不要抢。

骂她装圣人的人有三个，声音都从楼上飘下来。她没听见。第二天早上，桶空了，桶底压着两节电池——南孚，两节，纽扣电池没有。

“有电池。”罗小满把那两节南孚举起来，“纽扣电池没有。”

“南孚两节，够一个手电亮三个晚上。”周晚说，“记上，先给守夜的人。”

第一天就这么过完。她在图上记：物资链条从零售端断得最快，囤货不如囤渠道。

第二天，供水开始变弱。高层的自来水先是变细，第三天只剩半股。水表还在转，物业说管道里有气，打压就好。

楼下超市重新开了一扇小窗，只开两小时，玻璃上贴着手写的纸：每人限两件。

“我昨晚排到十一点半。”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今天轮到别人限我的份。”

“那就别排了。”周晚说，“记住渠道，比抢两件东西有用。”

公告栏前围了十几个人。周晚站在最外圈，看了十几分钟，看见一张新贴的A4纸，红章盖得端正：

“幸福里小区应急物资取货点（F8 楼），凭通知单领取，每日16:00—18:00，由物业统一配给。请居民理解，名额有限，流程公示。”

纸角是新的，墨还没干透。下午四点，小区的广播喇叭开始念名字，一串一串，一个名字后面跟一户几号。念到的人下楼排队，从物业办公室后门进去。

“绝对按您画的来。”周晚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她没听过，可这张纸，这个时间，这个取货点，她在前世见过。那一世她排在这条队伍的尾巴上。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十步才发现自己记不清赵德柱断电是哪一天。

第三天，物价第一次崩。她去老菜场路口看了一眼，一包泡面从三块涨到二十，矿泉水从一块涨到十。卖烟大爷的老婆守着一箱火柴，标价五百。有人用一包烟换两瓶水。

“大爷，五百一盒火柴，谁买得起。”罗小满说。

“一包烟。”大爷的老婆说，“两瓶水换一盒火柴，我不换。”

她在便利店的货架前站了很久，用铅笔在自己右手臂内侧写下一行字：7/23：姜三进批发市场。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日期写在左边，可她记忆里的今天，是7/22。她把这个错位记下来，没改。

第四天，气温到了三十九度。冷链失效，批发市场地下冷库的温控跳闸，肉开始发臭，苍蝇成团。地上的塑料桶里积着黑水。相反，粮油店门口排起长队，一袋十斤的米要四百块，还有价无市。

“四百。”李德发咂咂嘴，“十斤米四百，这米是拿钱印的？”

“印钱也没这么多。”陈桂香说，“有钱人也在排队，他们买的是不排队。”

下午她去看了那台柴油机。检修通道夹层里那台单缸柴油机，散热片上落满灰，油箱是空的。柴油味从油箱和排烟管来。她用手机照了照油标：低于刻度线三分之二。

“油没了。”罗小满在夹层口说，“机子没坏，就是没跑。”

“我知道。”

“那谁抽的？”

发电机能跑，但没有油。冷库这两天的温度不是机器坏了，是机器没在跑。油被人抽走了，或者根本没加。

谁抽的？抽去哪里？给谁用？她记不清了。脑子里那三天开始漏。

第五天，街面上的秩序开始松。几个散帮在路口收"过路费"，不给就打。有个外卖骑手电动车被掀翻，电瓶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没人捡。

“这世道。”老李说，“过路费都长在路中间了。”

“过路费好收。”周晚说，“难的是后头。”

幸福里五楼的老头没了。物业在楼道贴了通知，说因身体原因，家人已接走。她站在通知前看了三秒，纸是新的。

她把当天发生的事在图边角记了一行：一楼老头，走得不明不白。

第六天，她去踩点。

三号楼西侧检修通道口的卷帘门半开着，两个男人在撬冷库主门。门是双轨的，防盗级别不低。第一根撬棍已经塞进缝里。

“他们撬主门。”罗小满在她身后低声说，“撬开了咱就进不去了。”

“进不去就换地方。”

贴着墙退了两步，她退到检修通道口的通风管夹层——那个只有 0.6 米见方的凹槽，是她前世靠这地方躲过一次搜门的。她侧身挤进去，肩膀卡住，掌心那道斜疤蹭在铁皮上，火辣辣地疼。

撬棍声停了。有人往夹层这边看了一眼，手电光扫过通风口的栅栏，往上抬了两寸。

“别动。”罗小满在洞口比了个手势，几乎没出声。

她没动。手指抠着栅栏，一根一根，数自己的呼吸。

手电光移走了。撬棍声重新响起来。

她在那夹层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站不住。

7 月 23 日，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

周晚把三轮车推上青禾路。焊了钢板的后斗比原来宽了十八公分，四个角加了角钢，老李焊完说：“这车拉多重不翻。”她今天拉的是从冷库检修通道抢运出来的第一车货——凌晨四点，她用那把撬棍撬开的检修通道侧门。

李德发天不亮就到了，帮她把后斗卸货，四个人抬，一袋一袋码进便利店。

“慢点，肩带别勒脖子。”李德发说。

“少一袋都不行。”周晚说，“天亮前码完。”

便利店在青禾路 21 号，24 小时营业那种。店主三天前就跑了，卷帘门半开，货架倒了两排，地上散着撕碎的包装袋。收银台上留着一张字条：货清，勿动。

“勿动。”罗小满念出声，“人都跑了，货也没剩多少。”

“字条是给活人看的。”周晚说，“咱们现在算活人。”

周晚把最后两袋米靠墙码好，抬手擦掉货架上的灰，转身拿粉笔在墙上画。

她画的是排队动线图。

入口在东侧货架尽头，1.2 米宽，出口在西侧结账口，两条线不交叉。人从东进，顺着货架走一个 U 形，到西边结账，从西门出，不许回头。她标了间距：等位区每人不小于 0.8 米，一次放行 6 人。

罗小满蹲在旁边看，问：“姐，为啥要画这个？”

“不画这个，门口十分钟就会堵死。”周晚把粉笔头折断，“堵死了，拿货的人会从队伍尾巴上抢。前一世……很多事都是从队尾开始的。”

她没说后半句。

木牌是她自己钉的，三块松木板拼起来，字用黑色马克笔写：

青禾粮行

童叟无欺

缺什么写下来

下面贴了价格表，一行一个：

矿泉水 1 瓶 = 1 顿饱饭价（生石灰粉 2 斤 + 净水片 2 片 + 火柴 1 小盒）

泡面 1 包 = 固体燃料 1 罐 或 盐 半斤

盐 1 斤 = 泡面 2 包

大米 1 斤 = 泡面 1 包

收钱，也收物。所有东西当场过秤，当场找零，多退不少。

“姐，这价贵得离谱。”李德发皱眉。

“不贵。”周晚说，“盐比泡面沉，泡面比米沉。谁嫌贵，让他去别家买。”

第一单是老李。他拿了两包泡面，走时留了半斤盐和一小袋螺丝。老李接过来捏了捏，说：“你收这么贵。”

“我收的是稀缺。”周晚把秤归零，“盐比泡面沉。”

“……”老李把螺丝往兜里一揣，“明天还送？”

“送。坡要是压不住你提前说。”

八点半，来第一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三张纸币。周晚给她称了一斤米，找零是一包泡面。女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大姐，明天还来吗？”周晚问。

“来。”女人把泡面塞进包里，“我拿纸币换的，我儿子说这是他这周吃过最饱的一顿。”

到中午，31 单。

换回来的东西摊在柜台上：4 斤盐、2 盒火柴、1 卷尼龙绳、3 瓶 84 消毒液、半袋猫砂。周晚一样一样过秤入账，记在硬壳绘图本的最后一页。她写完最后一行，笔停了半秒——她算了一遍：12 袋米、8 袋面、6 桶油。按现在的出粮速度，米只够 200 个人吃一天。她手上一共 1.2 吨货，两吨要搬，可她一个人搬不动两吨。

“姐，两吨。”罗小满咽了口唾沫，“咱四个人抬，得抬多少趟。”

“今天先把一吨落地。”周晚合上本子，“明天找车。”

傍晚六点，店门口挤了二十来个人。

罗小满今天替她跑了两趟货，一趟去南巷收红薯，一趟去菜场收空油桶。中午他在巷口被人截住——黄夹克，两个男人，一个拿钢管。

“账本交出来。”

“什么账本？”

“你那半车货的单子。”

罗小满的鼻子在流血，账本被抢走。他挨了四下，最后一棍打在肋骨上，人趴在地上。半车货的记账本被撕走了三页。

“姐，我鼻子……”罗小满趴在地上，牙齿咬着袖口，“他们说，看见我记单子，就打断腿。”

她冲进巷口的时候没想别的，只想那三页上有进货来源、有陈桂香的签名、有姜三半截车牌。

姜三的人退到巷口墙上，其中一个还在踢罗小满的腿。周晚把账本从那人手里抽出来，翻了两页，确认了，在罗小满脸上拍了两下：“起来。”

“姐……”

“起来。”她说，“记账本能补，你的手补不上。”

她转身回到店门口。

二十来个人看着她。

周晚走到街边那口检修通道井盖前，蹲下，把插销拔了。盖板很重，她抬不动，罗小满过来搭了把手，两人才把盖板掀开。

底下是台阶，往下三米，是冷库检修通道的入口。

她回头对陈桂香说：“陈姨，灯。”

“来了。”陈桂香从铺子里拎出那盏应急灯，往通道里照，“照不远，我给您照着脚下。”

灯光顺着台阶下去，照见堆到人高的麻袋。

“搬。”周晚说。

李德发和老李还有两个摊主下去搬。米、袋、桶，一趟一趟扛上来，在街面上码开：12 袋米、8 袋面、6 桶油，盐和豆分装在几个编织袋里，全部露在路灯下。

街上一下子静了。

二十来张脸，一百多只眼睛，全盯着那堆东西。有人的喉结动了动。

“周老板。”巷口有人开口，声音很客气。姜三从暗处走出来，黑色工装夹克敞着怀，右手转着一串钥匙。他身后站着六个人，手里拿着钢管和撬棍。“今天三十一单，好生意。我们来收个保护费，三成。”

“按什么收。”

“按你摆出来的这个。”姜三笑了笑，“三成，我们替你看着。你今天要是不给，明天来搬的就不是粮，是你那台车。”

周晚直起身，把手里的粉笔头扔在地上。

“我不藏了。”她说。

她抬手指着那堆码在街上的麻袋，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这条街的粮，从今天起我管。”

死寂。

有人往后挪了半步，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姜三的人退了半步。他们没料到她敢当众亮底牌——一个连夹层藏身都靠运气的人，怎么敢把货全堆到街上？

从这一秒起，“藏”这个字死了。藏着的能熬更久，亮出来的能立住规矩。这是两笔账，她今天选了后一笔，往后就没有回头路。

“周老板好气魄。”姜三把钥匙串收进兜里，“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带秤。”周晚说，“三成也行，按秤算，过秤，当场结。”

姜三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六个人跟着走，没回头。

周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攥住那支自动铅笔。

人群开始往前涌。

“都别挤。”她提高声音，“排队的，举号牌的先来。今天卖完了，明天有明天的。今天来的，一斤米，一斤米。”

“老板娘，明天还开吗？”

“开。”周晚把最后一袋米码上货架，喘了一口气，“只要我还在这条街上，它就一直开。”

她转身在木牌背面写下明天的价格表。粉笔写不下，笔尖断了，她用嘴把笔杆上的灰吹掉，继续写。

身后有人在喊：“老板娘，明天还开吗？”

她数了数今天围在店门口的一百多张脸。

“开。”周晚说，“只要我还在这条街上，它就一直开。”

风把木牌吹得晃了一下，露出背面一行她自己补的小字：第二出口，待勘。

她伸手按住木牌，把那四个字压平，转身回店里搬下一袋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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