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封条是我贴的。”

周晚蹲在三号楼西侧检修通道口，把手电压进门缝——缝里是黑的，但有风，风里带着柴油味。

7 月 16 日，08:47。她的指甲按在封条的浆上，还软着，一按就陷。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三号楼地下冷库常年抽氨，味是甜的、腥的、化不开的凉。冷库不该有柴油味。

可她昨天翻过的那张竣工图上，冷库只有冷风机房、螺杆机组、配电箱。没有柴油机。那台柴油机是灾变之后才有的。

有人在灾变之前，就把一台柴油机拉进了冷库。

她站起来，退回昨夜踩点时站的位置，重新看向贴在门框右侧、往上一点五米的封条。白纸，蓝字，编号。纸角很挺，没有折痕，没有灰。封浆是软的。

昨天傍晚六点半，太阳斜着切过来，把西墙切成两半。今天早上六点，光是平的。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手印。封条边缘平齐，纹路和她手心的纹路一样。

昨天的封条不是贴上去的，是按上去的。不是别人贴的。是她。

可她昨天一整天都在城里跑：设计院档案室、复印店、粮油铺旧图、便利店、批发市场、手机维修摊、五金劳保、早餐摊、修车铺。她记得每一笔花的钱，记得手上还剩 2.1 万现金。

她不记得自己走过这条路。

“……不对。”她把手电换到最亮，光柱压进门缝半米。

风从门缝里出来，说明那头有空间、有通道、有可以通气的地方。柴油味说明那头有机器。主门锁死，卷帘门封着，“设备检修，禁止入内”的告示是新的。八百平米的冷库，从正门进一台机器要拆掉门框，工程量太大，还会被所有人看见。

只有西侧检修通道能进。1.18 米。一台柴油机进不去。人能进去。零件能拆开抬进去。

她把手绘图摊在膝盖上，在那条 1.2 米宽的通道上重重画了两道杠。

“封条的事，得先弄明白我是几点贴上的。”她低声说，“从昨天早上捋。”

周晚睁眼的第一秒，抬手看表。冰箱在响，广场舞在响，世界完好无损。

她躺了四十秒没动，然后翻身下床，把床头柜上的纸抽过来——市电消失之前，她要把这张图重画一遍。

纸是新的，A4，边缘还带着打印纸的硬挺。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笔尖顿了一下，落笔。

青禾路旧商街，六十年代的老楼，一楼沿街，二楼住人。南北向长约一百八十米，最宽处九米，最窄处——她标了 1.2 米。西侧靠三号楼的位置有一条检修通道，从冷库侧门通往地下设备间，净宽 1.2 米，单人可通行。

三号楼地下冷库。主门正对批发市场通道，卷帘门，双轨。库容按她上个月帮批发市场改冷库分区时听说的口径推：八百平米上下，层高四米二。

C7 是市里的图纸存档室。

她停笔，抓起外套，鞋都没换对就往外跑。

市设计院档案室在老办公楼四层，管图的人姓吴，五十来岁，泡枸杞的保温杯能当量角器用。

“吴师傅，麻烦调青禾路三号楼地下冷库的竣工图，还有周边便民店的装修报建。”

“哪个便利店？”

“青禾路那家，24 小时连锁的。”

“老陈家那间？”

“对。”

吴师傅在电脑上翻了半天，调出三卷。“冷库图是扫描的，糊。便利店那份你运气好，2019 年改造，交付的是 CAD 竣工图。”

“打印还是拷 U 盘？”

“打印。黑白就行。”

她抱着图纸往回走，路过复印店时顺手把便利店图纸放大到 A3，加个封面，写“青禾路改造 2019”，别的不用。

第三页边角有个铅笔小圈——原设计院同事随手画的，一个不起眼的矩形，标着“夹层 2400×900”。她在图上标了三个字：可利用。

回设计院进资料室。铁皮柜冷，纸页发黄。

“粮油铺那张老图还在吗？开业那张，手绘，蓝线框。”

“我给你翻翻。”吴师傅弯腰拉开柜子，“……有了。纸都脆了，别使劲。”

她一摊开这张图，就知道这是原版。三十年铺面没变过，柜台、货架、仓门位置都在。四栏比现在的店大出一半。

“这个比例是 1:50？”

“1:50。要量东西拿尺子，别拿卷尺直接量图。”

“我量了。1:50 的图上量出一米一十八。”

“那你现在实地量。”

“下午去量。”

她又量了一遍，用 5 米卷尺复核实际尺寸，误差在两指以内。

“那就对了。图没错，是现场动过。这说明三年前有人动过这间铺子——柜台往里挪了，仓门改成了货梯口。他们加了一台外挂冷柜，占掉了东侧一米二的通道。”

“改造申报上写了吗？”

“写的是‘增设冷柜一处’，没写位置。”

她记下：原仓门在东南角，现货梯口。要改回来，得把冷柜挪走。

回到青禾路是下午两点。她先绕到路对面，在一家手机维修摊的玻璃前站定，玻璃上贴着旧商街导览图。

“老板，这图卖吗？”

“不卖，贴着的。”

“那街上修车铺在哪儿？”

“往西，拐弯那家。”

她拿出本子对照：东西走向是主街，东起三号楼，西到旧粮站，中段拐一个弯——正是“最窄处 1.2 米”的地方，导览图上标着“修车铺”。

她绕到批发市场西侧通道，从冷库主门外的铁栏往里看——“设备检修，禁止入内”。纸是新的，墨迹没褪色。

往西走，是那家 24 小时便利店。

“老板，打听个事。”她指指卷帘门上一张“旺铺转让”的红纸，“这店要转？”

店主四十来岁，从冰柜后面抬头：“转。后天签。你要租？”

“不了。上手的谁？”

“本地的信息中介，做房屋信息那种。”

“中介叫什么？”

“哎哟，这我可不能随便说。”

她心里记了一笔：信息中介。出门她把那张红纸拍了下来。

然后她给妈回了电话。

“妈。”

“哎哟你可算打回来了，你都三个礼拜没回家了。”

“我这两天有点忙，忙完给你打。”

“忙什么啊，饭都顾不上吃？”

“……城里的天要变了。”

“什么天？”

“妈，我是说，最近不太对劲。”

“你爸的降压药快没了你知道吧？心梗药还剩七天。”

“我记着呢。晚上七点二十分提醒你妈。”

“这还用你提醒。”

她握着手机，没接话。

“晚晚？”

“妈，我挂了啊。”她把手机按黑屏，在心里记了一条账：老头子的心梗药还剩七天的量。这个数字她不能忘。

她开始列清单。纸横过来，分四栏：买得起的、要排队的、会涨价的、会被限量的。

现金 4.6 万，信用卡额度 1.2 万能刷 9 千，小额贷 app 装了两个，预售券、二手平台各有零星额度。

她拿笔在“会被限量的”下面划了一道：米。超市的大米和面粉已经开始限购，每人每日 2 袋。

一天之内，她跑了六家店。

第一家是路西头那家连锁便利店。她推着车直奔最里侧货架：桶装水整箱搬 18 桶，5 升一桶；方便面 40 箱，固体酒精 20 盒，塑料打火机 100 个，蜡烛 30 包，垃圾袋 200 卷，碘伏、创可贴各 20 盒。

店员看得眼睛都直了：“姐，你这要开分店啊？”

“连锁门店开业备货。”

“大姐，桶装水我们仓库就这些，全给你了，明天断货。”

“明天的事明天说。”

这一单 6800，批发价省 12%。

第二家是粮油批发仓库。散装玉米面 500 斤、稻米 300 斤、豆类 200 斤、小麦粉 100 斤、红豆 100 斤、绿豆 50 斤，花生油 5 升桶装 20 桶。

“零售没有散，批发最少一吨起。”

“500 斤，实付。”她递过去现金。

第三家是五金劳保：5 号铁桶 30 个、扎带 20 包、封口机 3 台、封口膜 10 卷、编织袋 200 条、大号塑料袋 300 个、手推车零件一套、磅秤 1 台、卷尺 5 卷、劳保手套 200 副、蜡烛 200 支。防潮垫和塑料布得去东市场。

第四家是批发市场南边的地磅旁。她多跑了三家比价：打火机、固体燃料、瓶装水。瓶装水批发 0.9 元一瓶，她订了 300 瓶，自提，先付押金。

第五家是修车铺。老李正蹲在地上修一辆三轮车后斗。

“李师傅，这辆卖吗？”

“卖？三轮车你要干嘛？”

“拉货。”

老李乐了：“你是来买车还是来吵架的？”

她把后斗底板、焊缝、轮胎花纹看了一遍，蹲下用手指在钢板底下一寸一寸摸过去。

“底板薄了。加一层 3 毫米钢板，再加两根斜撑。”

老李抬眼：“你干过改装？”

“我画图的。”

“画什么图？”

“画让它不翻的图。”

老李敲了敲车身听声，绕到车尾用脚踢了踢横梁：“两根不够。你后斗要拉多重？”

“三千五。加钢板、货架、挡边，改到能拉两吨半不散架。”

她没还价：“成交。”然后掏出那张 A3 图纸铺在工作台上：“这么改。钢板缝要连续焊，不要点焊。加三根加强筋。这里，货箱四角加内撑。这排货架要能拆——”

“能拆？”

“能拆。我要随时换车。”

老李不说话了，掏出焊枪点了个头。

“今晚能弄完吗？”

“我通宵干。”

她付了定金，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图角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加的：「后斗自重 480kg，满载 2400kg 时重心高 640mm，转弯半径不得小于 4.5m」。

老李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问：“这车拉多重不翻？”

“两千四百斤。”她说，“走南巷坡，转弯别急刹。”

“你还懂这个？”

“我画图的。”

老李当场多看了她一眼。

第六家是早餐摊。王素芬的摊子在街口，蒸笼叠了七层，两只液化气罐蹲在摊子底下。

“气罐多少钱一只？”

“一百八，两只三百六。罐里有气，够烧二十天。”

“蒸笼全套呢？”

“笼屉、笼圈、盖子、蒸架，六百八。”

“都要。”她停了一下，“王姐，你那套笼屉能做多少米？”

“一屉二两米，一笼六屉。”

“六屉十二两？”

“堆起来放，能蒸六十斤。”

“蒸一次多久？”

“三十八分钟。”

她点头：“记住了。”

然后她进了一家手机店：“有充电宝卖吗？”69 块，要 20 个。店员以为听错，她只说“备货”。此外她还买了 40 节 5 号电池、20 个插排、2 台手摇发电机、20 捆扎带、50 卷垃圾袋、2 台电子秤、300 个带盖垃圾桶、20 个储水桶。

她一路走一路在纸上记：花到哪了。现金还剩 2.1 万。

傍晚六点半前，她最后去了一趟批发市场东北角卖地图的摊位。青禾路周边地图，单张五块，她要 40 张，抹到 180 成交，临走又指着一处：“修车铺这个弯,width 没标。你在这儿写一行：最窄 1.2 米。”

“我得重新出图，两天。”

“两天后我不要了。”

“那就 200。”

“190。”

“成交。”

傍晚六点半，她第一次去三号楼踩点。

太阳还剩一点，光斜着从批发市场的门楼之间漏下来，把三号楼的西墙切成两半。

冷库主门在铁栏后面。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设备检修，禁止入内」。纸是新的，墨迹没褪色。

往西。检修通道口在冷库西侧，夹在两个垃圾箱之间。她目测了一下，掏出卷尺拉出去：1.18 米。她在纸上记：1.2 米，实测 1.18。

通道口有门。铁门，虚掩。门上贴着一道封条。

白纸，蓝字，编号。她凑近看。纸角很挺。纸面没有折痕，没有灰，没有被风吹起过。封浆那一条还软着，指甲一按就陷。

她拿手机的手电往门缝里照。

缝里是黑的。但有风。

风里带着柴油味。

她把手电换到最亮，光柱压进去半米。柴油味更重了。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

风从门缝里出来，说明那头有空间，有通道，有可以通气的地方。柴油味说明那头有机器。柴油机发电，或者柴油机抽冷。

她脑子里那张图上，三号楼地下冷库只有一个冷风机房、一台螺杆机组、一个配电箱。

没有柴油机。

那台柴油机是灾变之后才有的。

有人在灾变之前，就把一台柴油机拉进了冷库。

而且拉进去的方式，一定是不走主门的。主门锁死，卷帘门封着，设备检修的告示是新的。八百平米的冷库，从正门进一台机器要拆掉门框。工程量太大，而且会被所有人看见。

只有西侧检修通道能进。

1.18 米。一台柴油机进不去。人能进去。零件能拆开抬进去。

她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那道封条。

纸边没起毛，封浆还软。

“……我什么时候贴的这个？”

她把手电照进门缝：里面黑，但有风，风里带柴油味。

三号楼冷库不该有柴油味。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把手绘图上那条 1.2 米宽的检修通道，重重画了两道杠。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拎着两个纸箱，站在冷库西侧的检修通道口。

手机响了。是老李。

“车好了。钢板加了两层，斜撑三根，货架全拆的，你来看。”

“我等会儿过去。”

“你人在哪儿？”

“三号楼。”

“买米啊？”

她看着门框右侧那张封条，顿了一下。

“我一会儿就过去。”她说，“你别走，我马上到。”

“行，反正我也没睡。”

她挂了电话。

封条还在。纸边没起毛，封浆还软。

她把手电照进门缝：里面黑，但有风，风里带柴油味。

她抬起头看那道封条。封条贴在门框的右侧，往上一点五米。

昨天傍晚六点半，太阳斜着切过来，把三号楼的西墙切成两半。她记得那个光。今天早上六点，光是平的。

如果昨天傍晚她是蹲着贴的，位置会更低。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手印。封条边缘平齐，纹路和她手心的纹路一样。

昨天的封条不是贴上去的，是按上去的。

不是别人贴的。是她。

她的手在发抖。

不对，她昨晚想了一夜，想的不是柴油机。

她想的是那道封条。

封条是封条，封条是一种行政动作——公告、登记、留痕。要留痕，就得有人来贴。贴的人会走这条路。

昨天傍晚六点半，太阳斜着切过来，把三号楼的西墙切成两半。她记得那个光。

今天早上六点，光是平的。

她抬起头。

封条贴在门框的右侧，往上一点五米。

如果昨天傍晚她是蹲着贴的，位置会更低。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手印。封条边缘平齐，纹路和她手心的纹路一样。

昨天的封条不是贴上去的，是按上去的。

不是别人贴的。是她。

她的手在发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