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睢阳（下）

至德二载，十月初九。睢阳。

城是从北门塌的。

那段城墙在围城之初就被叛军的抛石机砸塌过一回，后来用城里的民房砖石糊了一层，勉强补上了。撑了大半年，砖石之间的泥浆被雨水泡烂了，叛军的撞车往上一顶，整段墙像散了架的积木一样垮了下去。墙塌的时候，没有震天的巨响，只有沉闷的轰隆声，伴随着漫天的尘土与碎石。

“北城破了——！”城头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赵五当时正在南城城头上嚼最后一块茶纸。听见喊声，他浑身一激灵，将剩下的半块纸塞进嘴里，连嚼都没来得及嚼便往下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他直翻白眼。他使劲拍了两下胸口，才将那口纸团子吞下去。

他拄着刀站起来，往北边看。北城的方向黑烟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听不清个数。

张巡当时在西城。他听见北城传来那声闷响，知晓完了。他将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靠着城垛站了一会儿。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个眼睛像嵌在骷髅里的两块炭火。他站了几息，将刀拔起来，带着身边残存的十几个兵卒，往北城冲。

“随我来！将口子堵上！”张巡扯着嗓子喊。他的嗓子早就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铁锈。

赵五跟着张巡往北城跑。跑过一条街，迎面撞上一股溃兵。那些兵卒扔了刀，丢盔卸甲，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惊恐。

“回去！都给我回去！”张巡抡起刀背抽在几个溃兵身上，“北城丢了，南城也得丢！谁跑，我先砍了谁！”

溃兵们被张巡的狠劲镇住了，稀稀拉拉地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北城根底下，叛军已经从豁口涌进来了，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张巡带着人冲上去，两边的刀在豁口处砍成一团。赵五砍翻了一个叛军，又砍翻了第二个，第三个拿盾牌撞在他胸口上，将他撞飞出去两丈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五！起来！”小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把将他拽起来。

赵五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子，捡起刀接着冲。但他知晓，堵不住了。叛军太多了，堵了这边，那边又涌进来。城里的兵卒已经没剩几个能站起来的了，好多人饿得连刀都举不动，靠在墙根底下，眼睛睁着，人已经没气了。

【巷战】

城破之后的巷战，打得比城头上还惨。

常山城破的时候，颜杲卿还带着人在巷子里跟叛军拼了一个多时辰。睢阳城破的时候，连一个时辰都撑不到。城里能打的兵卒不到三百人，还个个带伤。叛军涌进城之后，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赵五跟着张巡退到了衙署附近。张巡靠着衙署门口的石狮子站着，身边只剩二十来个人。许远也从衙署里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根门闩，门闩上全是血。

“张将军，城破了。你走吧。”许远喘着粗气说。

“走？”张巡看了他一眼，“往哪走？我张巡守了十个月的城，到最后自己跑了，让叛军去追你？我干不出这种事。”

许远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叛军围上来了。几十个叛军举着刀，将衙署门口围成一个半圆。为首的校尉认得张巡，喊了一声：“张巡！降了吧！大帅说了，只要你肯降，封你做将军！”

张巡将刀横在胸前，笑了一声：“你回去问问你们大帅，他配么？”

校尉脸色一变，挥了挥手：“拿下！”

叛军一拥而上。张巡砍翻了两个，刀卡在第三个的肋骨里拔不出来了。几个人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许远也被按住了，他手里的门闩被人夺走，人被踩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张将军！”

赵五在混战中被人撞倒了，倒在一堆尸体中间。他趁乱滚到了墙根底下，钻进了衙署旁边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城隍庙，城隍庙后面是菜地，菜地里有一个菜窖，是他自己家挖的，用来冬天存白菜萝卜。

他钻进菜窖，盖上木板，趴在里头不敢动。

【尹子奇的劝降】

张巡被押到了尹子奇面前。

尹子奇坐在睢阳城北门城楼上，面前摆了一桌酒菜，鸡鸭鱼肉，热气腾腾。他让人将张巡带上来，坐在对面。

张巡被绑着，没松绑。他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看着那一桌子菜，闻着香味，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尹子奇拿起一条鸡腿，递给张巡：“吃吧。都到这个份上了，别端着了。”

张巡看着那条鸡腿，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啃了。啃完了，他将骨头往地上一扔，看着尹子奇。

尹子奇又给他倒了碗酒。张巡接过去，一口喝了。

“张巡，我佩服你。”尹子奇说，“你守了十个月，将我的兵耗死了两万多。我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样的。降了吧，跟着大帅干，比你在唐朝当个县令强多了。”

张巡抹了抹嘴，问了他一句：“你从范阳起兵，一路打到睢阳，死了多少人？”

尹子奇没有回答。

“我守睢阳，死了多少人？城里的百姓，三万多人，剩了不到一千。我的兵，从七千打到不到三百。张巡的妾，我自己杀了给兵吃。”张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说值不值？睢阳是江淮的门户，江淮是大唐的命脉。我守住了睢阳，江淮便保住了。你说值不值？”

尹子奇说：“你城破了，江淮也没保住。”

“我守了十个月。十个月里，江淮的粮草运到了凤翔，运到了灵武。皇上能重整旗鼓，靠的便是江淮的粮。”张巡说，“你杀了南霁云，你杀了许远，你杀了我，但你拿不走江淮。”

尹子奇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将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被俘的睢阳百姓。几千人蹲在空地上，灰扑扑的，像一片枯萎的庄稼。

“张巡，我佩服你。但你挡了我的路。”尹子奇没有回头，“我留你不得。”

【南霁云的最后】

南霁云是在南城被围的。

城破的时候，他带着最后几个骑兵在巷子里堵口子。马都杀着吃了，只剩人。他背靠一堵墙，手里那把刀砍得只剩刀柄了。叛军围了三层，尹子奇亲自过来喊话：“南八，降了吧。你哥哥我敬你是条汉子。”

南霁云将刀柄扔在地上，笑了：“降便降。给我喝口水。”

叛军端了碗水过来。南霁云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将碗砸在尹子奇脚边，破口大骂：“老子跟张巡张将军守城，死也是唐朝的鬼！你一个叛贼，也配让我降？”

尹子奇脸沉下来，让人将他绑了。

【三人之死】

叛军将张巡、许远、南霁云三个人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柱子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站满了叛军兵卒与被抓来的百姓。尹子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慢慢喝着。

刽子手先走到南霁云面前。南霁云抬头看了看天，说：“我南八今日要死了。让我喝口酒。”

尹子奇让人给他端了一碗酒。南霁云将酒喝了，将碗摔碎在地上，笑着说：“痛快。”

刀落下。南霁云没有闭眼。

接着是许远。许远是文官，不会打仗，也没杀过人。他站在柱子前面，腿有点抖，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他看了张巡一眼，说了一句话：“张将军，许远这辈子没杀过人，今天陪着你死，不亏。”

刀落下。

最后是张巡。

张巡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然后抬起头，看着尹子奇。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片平静。

“尹子奇，你可知你将来会怎么死么？”张巡说。

尹子奇皱了皱眉：“你说甚么？”

“你跟着安禄山反了，安禄山死了；跟着安庆绪，安庆绪死了；跟着史思明，史思明也死了。下一个轮到谁了？”张巡笑了，露出了牙床，“你。”

尹子奇的脸白了。

刀落下。张巡死的时候，嘴还张着，脸上带着笑。

【菜窖里的三天】

赵五在菜窖里趴了三天。

头一日，上面全是叛军搜城的脚步声，有人从窖口跑过去，脚步很急。赵五趴在窖底，咬着胳膊不敢出声。叛军用刀往窖里捅了几下，刀尖从他大腿旁边擦过去，划破了一层皮。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没出声。

第二日，上面安静了些。他爬出来寻东西吃，看见菜窖旁边倒着一具叛军兵卒的尸体，脖子上中了一刀。赵五从他身上摸出半块干饼，蹲回窖里吃了。

第三日，他出来了。街上已经没人了。他往南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城墙上还挂着唐军的旗子，旗子上全是箭孔，扯成一条一条的。他将旗子扯下来，叠了叠，揣进怀里。

【很多年后】

后来赵五走到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里，给人家帮工。主家问他叫甚么，他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说：“赵五。”

后来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下来了，种地，娶了一个寡妇。寡妇姓张，人很勤快，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张氏烧水的时候，水一滚，赵五便会猛地扑过去将壶提开：“多滚一会儿，泡茶才香。”

张氏问为甚么。他说：“水多滚一会儿，泡茶才香。”

张氏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她不知晓，赵五每次闻到茶味，便会想起睢阳城头上的血腥。

很多年后，有读书人来村子里寻访睢阳旧事。他们找到赵五，问他当年在睢阳的情况。赵五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说了一些。说张巡站在城头上一站便是一天，说许远将自家的粮拿出来分，说南霁云出去求援回来的时候箭伤还在流血。

读书人问：“张巡杀妾飨士，是真的么。”

赵五捻草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你怎么看。”

赵五将草茎折断了，扔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他替我等吃了人。我等替他守了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城没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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