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睢阳（中）

至德二载，八月。睢阳。

城里的树已经死绝了。

能砍的都砍光了，城里的房梁、门板、床板、棺材板，全被拆下来当柴烧了，当滚木用了。城墙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子戳在那里，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头。偶尔有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部位的骨头，看见人也不跑，眼睛里连警惕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五蹲在城垛旁边，嘴里嚼着一把粗纸。那是包茶叶用的纸，粗得像砂布，嚼起来扎嘴，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眼往下滑。他在茶铺里存了十几年的茶纸，打了十几个大包袱，全搬到了城头上。张巡说，这东西能吃。嚼起来有股茶叶的苦味，好歹能骗骗肚子。

赵五嚼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磨，舍不得咽。他旁边蹲着个年轻的兵卒，姓孙，今年才十七，是城北孙家豆腐坊的儿子。小孙也在嚼茶纸，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问赵五：“赵叔，你说这仗打完了，你第一件事想干甚么？”

赵五想了想，说：“我想喝碗茶。滚烫的开水，抓一把好茶叶，泡得浓浓的，喝一口，烫得嘴皮子起泡。然后撒泡尿，从头到脚都是热乎的。”

小孙笑了，笑得咳了起来。他咳了半天，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说：“我想吃我阿娘做的豆腐。刚出锅的，嫩得能晃，浇一勺酱，拌着吃。”

“等你回去，让你阿娘给你做。”

“嗯。等我回去。”

【断粮的日子】

围城到了第七个月，城里的粮彻底断了。

马肉吃完了，老鼠吃完了，树皮剥光了，蚯蚓挖绝了。有人开始煮弓弦，煮出来的汤有一股胶味。赵五喝过一碗，喝完之后肚子疼了两日，但没死。有人开始吃靴子底，把牛皮靴子拆了，煮软了嚼。嚼得动，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跟鼓一样，疼得在地上打滚。

到了九月，城里开始吃人了。

先吃死人。战死的兵卒，尸体还没来得及埋，就被拖走了。后来吃活人，不是随便杀的，是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自己走到伙房里去，说：“给我个痛快。”

赵五不知晓这些。他只知道自个儿饿，饿得眼前发黑，饿得走不动路。他在城墙上蹲着，嘴里嚼着一把粗纸。纸张粗糙得像砂布，拉得嗓子生疼，嘴角全是绿色的沫子。他咽下去，感觉那团纸在胃里像刀片一样绞动。

张巡杀妾的那晚，赵五分到了一碗汤。

伙夫端来一锅热腾腾的肉汤，肉香飘满了整个城头。那是活人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赵五的胃猛地抽搐起来，口水涌上来。他端着碗，手在发抖。

汤水浑浊，上面飘着几片白肉。他饿疯了，喝了一半，舌尖却尝出一丝诡异的甜腥味。他抬头，看见伙夫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赵五明白了。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但他硬生生地憋住了。他知晓，若是吐出来，便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了。他闭上眼睛，将剩下半碗连汤带水咽了下去。

他靠着城墙坐下，仰望星空，眼泪流进嘴里。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叫甚么，想不起他阿娘长甚么样，脑子里只有那一锅肉汤。他用颤抖的手指，在砖缝里刻下“我姓甚么来着”，随后用石头砸碎了那块砖，将头埋进膝盖里，发出无声的抽泣。

张巡杀妾的事，次日传遍了全城。没有人骂他，也没有人夸他。所有人都沉默着。沉默地喝汤，沉默地上城，沉默地砍人。

南霁云那天在城头上砍翻了七个叛军，回来之后，坐在城垛旁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赵五给他端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搁下了。

“怎的不喝？”赵五问。

南霁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赵五：“你说，我等这般守着，到底值不值？”

赵五想了想，说：“不知。但平原郡的颜太守也在守，常山的颜太守守到死也没降。我等若是降了，他们不是白死了？”

南霁云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一个卖茶的，怎的懂这些？”

赵五说：“我不懂。我就是觉得，我阿娘死在这城里，我阿爹的茶铺也在这城里。我若是降了，下去见他们，不好交代。”

南霁云将碗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南霁云求援】

十月，张巡将南霁云叫到了衙署。

衙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屋顶的瓦被拆了当武器扔出去了，只剩下几根梁木撑着。下雨的时候漏得一塌糊涂，不下雨的时候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吹得满屋乱飞。张巡就坐在这样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那地图是他刚进城的时候画的，上面标注着睢阳周围的兵力部署，叛军的营寨位置，还有周围几个州郡的驻军情况。

“南八，城里粮尽了。”张巡说，“再守下去，全城的人都得饿死。”

南霁云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临淮的贺兰进明，手里有三万兵。彭城的许叔冀，手里有五千。亳州的闾丘晓，手里也有几千人。你去寻他们，借兵借粮。”张巡将地图卷起来，塞进南霁云怀里，“贺兰进明是主将，你先去寻他。他不肯借，你再去彭城与亳州。”

“好。”南霁云点了头，转身便走。

“南八。”张巡在后面叫住了他。

南霁云回过头。

张巡从怀里摸出一把刀，递给他。那是张巡自己的佩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但钢口还行。“你拿着。万一被围了，别当俘虏。”

南霁云接过刀，别在腰里，走了。

那天夜里，南霁云带着三十个骑兵，从北门冲了出去。赵五在城头上看着，看见那三十骑像一把小刀扎进了叛军的营帐里。叛军骑兵追了上来，箭矢嗖嗖地飞。南霁云的人砍翻了十几个追兵，消失在夜色里。

赵五在城头上蹲了一夜，次日早上看见南霁云回来了。出去的时候三十骑，回来的时候只剩十几骑，有一半人折在了外面。

南霁云进了城，直奔衙署。赵五跟过去听了一耳朵。

南霁云说：“贺兰进明不肯借兵。他说睢阳是死地，救也没用。我咬断了手指头给他看，他不理。”

赵五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南霁云右手的食指没了，断口处包着布条，血渗出来，将布条染得通红。

张巡看着他的断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尽力了。”

【贺兰进明的宴席】

后来赵五听跟南霁云一起出去的兵卒说，南霁云到临淮那天，贺兰进明正在摆宴。

帐中灯火通明，案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贺兰进明坐在上首，左右两边坐着幕僚与歌姬，弹琴的、唱曲的、敬酒的，热闹得很。南霁云一身血污地走进去，站在大帐中间，将睢阳的情况说了一遍。

贺兰进明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听完了，说：“南将军辛苦了。来，先坐下喝一杯。”

南霁云没有坐。他说：“睢阳城里已经断粮一个月了。张将军将能吃的都吃了，士兵们饿得站不起来。贺兰将军若肯发兵，睢阳还能撑几日；若不肯发，睢阳便完了。”

贺兰进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南将军，不是本将不肯发兵。实在是临淮的兵也不能随便动，万一叛军来攻临淮，谁来守？”

南霁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拔出刀，一刀砍下了自己右手的一根食指。血喷了一地，帐中的人都惊叫起来。南霁云举着那根断指，对着贺兰进明说：“我南霁云从睢阳出来求援，连一根手指都带不回去，还有甚么脸面回去见张将军！”

满帐寂静。

贺兰进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放下酒杯，看了南霁云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南将军，你且先回去。容本将再想想。”

南霁云转身走了。走到帐外，翻身上马，往睢阳方向去了。他走的时候，贺兰进明帐中的鼓乐声又响了起来。

【最后的茶纸】

赵五听完这些，蹲在城垛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茶纸包袱，还剩最后一把。他将那把茶纸掏出来，分了一半给小孙。小孙接过去，没吃，揣进了怀里。

“赵叔，你说南将军的手指头，还能长出来么？”

“长不出来了。”赵五说。

“那怎办？”

“不怎办。少一根手指头，照样能拿刀。”

小孙低下头，将那半把茶纸又掏出来，一点一点地嚼。嚼着嚼着，他忽然说：“赵叔，我若是死在这儿了，你往后若是有机会出去，去城北孙家豆腐坊，跟我阿娘说一声，就说我没给她丢人。”

赵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去说。我可不替你跑腿。”

小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城头上的风特别大。赵五裹着一条破毯子，靠在城垛上打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鼓乐声，不知是真的，还是他在做梦。他翻了个身，将毯子裹紧了一点，心里想着，明日还得去城头上嚼茶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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