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祖师得一石于清河

程远是翻墙进来的。

苏木梓正在柴房里坐着，听见房顶上有响动，抬头，看见一个人从瓦缝里倒挂着下来，头朝下，两条腿勾在房梁上。

「你轻点。」苏木梓说。

「放心，我算过。」程远翻进来，坐在柴堆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时辰，药圃外面那圈巡逻的刚走过，下一圈半个时辰后。中间这一段，没人。」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给。」

苏木梓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

「藏书阁的伙房好。」程远说，「比药圃强。你要是知道我每天吃什么，你会恨我。」

苏木梓咬了一口。

馒头是软的，有一点甜。

他已经九个月没吃过白面了。

「你来看我，是有事。」

「两件事。」程远说，「第一件，外门小比。」

他把馒头咽下去，坐直了。

「每年九月初九，外门小比。三个名额。」他说，「前三个进内门。」

苏木梓的手停了一下。

「外门多少人。」

「连杂役算，七百多。」程远说，「报名有门槛：练气三层。你现在几层。」

「二。」

「还有三个月。」程远说，「三个月，你要从二层到三层。」

苏木梓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昨天才算出：照这个速度，他一年练不到一层。

程远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灵石。你每个月两块，全给吴师兄，你自己一块不剩。」

「你知道。」

「药圃的规矩我打听清楚了。」程远说，「吴师兄这个人，姓吴名正，四十岁，练气四层，二十年没动过。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个『卡住的人』——他二十年前也是外门弟子，考了三次小比，三次都差一名。现在他能管的地方只有两亩药和三个人，所以他要把这两亩药和三个人管到底。」

苏木梓把最后一口气的馒头咽下去。

「你要我怎么办。」

「不办。」程远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你去跟吴正拼。我是要你知道：你现在的对手不是他。他是一堵墙，你要做的是绕过墙，不是撞墙。」

「怎么绕。」

「小比不比灵石，比打架。」程远说，「报名不要灵石，报名只要练气三层。」

苏木梓明白了。

「我一个月给你一颗。」程远说，「藏书阁每个月发四块，我用两块，能匀一块。」

「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远笑了一下。

「因为我算得过账。」他说，「外门七百人，今年能进内门的三个，我现在一个都不认识。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练气二层就敢捅练气五层眼睛的人。你要是进不去，我这块灵石攒着也没意思。」

他伸出手。

「一块灵石一个月，十个月，十块。你要是进了内门，还我二十块。」

苏木梓看着他。

「你刚才说十个月。」

「我说错了。」程远说，「三个月，三块。」

「第二件事。」程远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书很旧，封皮掉了，用麻线重新缝过。他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宗门杂记》第三卷，第十九页。」

苏木梓凑过去。

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字很小：

「祖师得一石于清河，色黑，无所琢，而能刻名。祖师大悦，以为天授，负之归，欲以定山门。石入山门三日，忽然不见。寻之三年，不得。祖师叹曰：石不许我。遂以青石代之。」

苏木梓的呼吸停了。

清河。

黑色的石头。

能刻名字。

「这本书，」他说，「外门能看？」

「能看，但没人看。」程远说，「这一页被人撕过。我找到的是另一本，那一本的这一页没撕干净，剩下半张。」

「谁撕的。」

「不知道。但撕的人不想让人看见这一段。」程远合上书，「清河镇，是你们那儿吧。」

苏木梓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块后院的石头。

周管事来抬它，说「青云门修山门，缺一块镇石」。

一个外门执事，凭什么知道清河镇铁匠铺后院有一块「镇石」？

「程远。」

「嗯。」

「青云门的人，三年前来过清河镇吗。」

程远看着他。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爹娘死的那一年，」苏木梓说，「青石村烧了。全村烧了。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娘把我推进地窖。」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查。」他说。

程远走了以后，苏木梓没有练功。

他坐在柴房里，把绿石拿出来。

石头冷着。

他用两只手捂着，捂了半个时辰，石头才慢慢透出绿光。

雾在石头里转。

转到中间，让出一块空。

空里浮出字。

这一次不是「柳」。

这一次是三个字。

苏木梓凑近看。

字很淡，浮在石面下一层薄薄的光里，笔画有点歪，像写的人手不稳。

苏木梓。

他捏着石头，手指发麻。

这块石头，记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在矿洞里，那块黑石上浮出的也是他自己的名字，字迹很旧，积着几十年的灰。

现在这块绿石上，他的名字又出现了。字迹是新的，笔画有点歪，像刚写上去不久。

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两块石头，认得他。

而且不只是认得——它们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他走到井边，想打水。

老仆已经在了。

但老仆没有扫地。

老仆坐在药圃最里面那一垄的地头上。

那一垄药，吴师兄不许人碰的，长得最好，叶子是深绿的，中间开着白色的小花。

老仆就坐在那一垄的中间。

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坐，是半跪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捏着一株药的叶子。

他的头垂着。

苏木梓走过去。

「老人家。」

没有人应。

苏木梓蹲下去，把他的手拿起来。

手指已经僵了，僵在捏着叶子的那个姿势上。

老仆死了。

死的时候在给一株药掐叶。

苏木梓在他旁边坐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药圃里的露水上了他的裤腿，凉。

吴师兄来了。

他看见老仆，站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苏木梓说，「我来就这样。」

吴师兄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把老仆的眼皮合上。

「行了。」他说，「抬走吧。埋在后山。」

「他叫什么。」

吴师兄愣了一下。

「什么？」

「他的名字。」苏木梓说，「他埋在后山，总得有个名字。」

吴师兄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他来的时候我就在了。大家都叫他哑巴。」

那天下午，苏木梓一个人把老仆背到后山。

老仆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坡，挖了个坑，把人放进去。

填土之前，他把老仆的手从那个捏叶子的姿势上掰开。

掰开的时候，他从老仆的手心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

布里包着一片干了的叶子，和一样别的东西。

一把钥匙。

那天夜里，他把绿石拿出来。

石头自己亮了。

不是他捂的。是他刚把它从怀里掏出来，它就亮了，绿光很足，照得柴房里一片幽绿。

雾散开，让出一块空。

空里浮出一个名字。

三个字。

苏木梓不认识那个名字，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老仆叫什么。

但是他知道那三个字是「哑巴」以外的什么东西——因为那三个字的刻法和他的不一样。

那三个字，刻得很深。

刻得很正。

他伸手去摸。

摸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一笔是断的。

不是刻钝了。

是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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