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品不值钱

第一个月，苏木梓挑了一百八十担粪。

两亩地，早上一遍，下午一遍。扁担压在肩上，第一天就压出了血，第二天血结成了痂，第三天痂被压破，第四天那块皮就不疼了，变成了茧。

他算过：一担粪，从粪池到地头，一百二十步。一天六担，七百二十步。一个月，两万一千六百步。

两亩地的药，他认不全。

有的叶子是紫的，有的根是黑的，有的开花，有的不开。吴师兄教过他一次，说了十几个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这些药，一株都不能死。

死一株，扣一块灵石。

吴师兄的规矩，是慢慢加上来的。

第一个月是挑粪。

第二个月，加了洗衣服。

吴师兄的衣服，加上另外四个外门弟子的衣服，一共五件道袍，每三天洗一次。洗的时候要用井水，不能用河水——河水有泥，会伤料子。

苏木梓在井边搓衣服的时候，手冻得没有知觉。

第三个月，加了打水。

吴师兄的屋里有一口缸，要每天都满。缸在屋里，井在院外，一趟四十步，一天十趟。

苏木梓没有拒绝过一次。

他每天早上寅时起，挑粪，洗衣服，打水，下午再挑一遍粪，晚上回柴房，坐着练一个时辰的功。

兽皮上的引气诀，他练到了第五个月。

骨头里的缝，走通了九截。

练气二层。

他知道这个速度不行。

青云门的外门弟子，一年一层是慢的，两年三层是正常的。他五个月两层，看着不慢——但那是因为他之前在山里、在路上、在矿洞里，一天没停过。

现在他停了。

药圃的活，把他的力气全吃干了。他每天晚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体里那点气，只够在骨头里走两圈，第三圈就走不动了。

原因很简单：他没有灵石。

外门杂役每个月发两块下品灵石。他领到手的当天，就要交给吴师兄。交了十个月，才算是把「学费」还完。

药圃的饭是糙米，一天两顿。菜是药圃里长坏的叶子。

他算过一笔账。

就算他把一百二十块灵石还完，之后每月两块，一年二十四块。练气期一层需要多少？他从练气一层到二层，用了差不多三十块——那还是在路上，空气里灵气足，他练得狠。

一年二十四块，一层要三十块。

他一年练不到一层。

练到筑基，要三十层——不是三十层，是九个层次，但每一层需要的灵石翻倍。

他坐在柴房里，用手指在地上算。

算到最后，他把手一抹。

算不出来。

因为照这个速度，他这辈子都练不到筑基。

第九个月的时候，吴师兄来要第二笔。

「药圃的地，明年要加一亩。」他说，「加一亩，多一亩的活，多一亩的成本。你每个月再加一块。」

苏木梓站在他面前。

「我没有了。」

「你采的灵石呢。」

「交了。」

「你身上一点都没有？」

苏木梓把腰上的布袋解下来，递过去。

吴师兄接了，掂了掂。

袋子是空的。

「两块灵石呢。」

「交了。」

「这个月的。」

「初五交的。」

吴师兄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抖出一点碎屑——石粉，草叶子。

他把袋子扔在地上。

「你藏。」

「我没藏。」

「你藏。」吴师兄往前走了一步，「苏木梓，你在药圃九个月。九个月，一个月两块，你一块不留？你靠什么活。」

苏木梓把空袋子放在地上。

他确实一块没留。

这个月的两块，他昨天亲手交的，就在吴师兄屋门口。吴师兄当时说了句「下个月加一块」。

「初五那天，」苏木梓说，「我交给你了。在你屋门口。」

吴师兄盯着他。

有一瞬间，他的眼神晃了一下。

然后他说：「胡说。」

苏木梓没有再说话。

吴师兄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推了他一把。

苏木梓退了半步，站住了。

「少跟我耍这个。」吴师兄说，「下个月，三块。」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多挑两担。」

那天晚上，苏木梓去了粪池边上。

他在墙根下的土里挖了一会儿，摸到一个油布包。

打开。

绿石在里面，一点土都没沾。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是温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师兄的屋子。

灯亮着，窗户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苏木梓低下头。

「下个月三块。」他小声说。

「我给。」

「但第四块，你拿不到。」

那天下午，孙姓外门弟子来了。

他是吴师兄的亲戚，在外门排第七十几位，练气五层，穿青白道袍，腰上的木牌比别人的厚一分。

他每个月来药圃拿一次药。

那天他拿完药，走到地头，看见苏木梓在挑粪。

「喂。」

苏木梓停下。

「你就是那个金灵根中品的？」

苏木梓继续挑他的粪，扁担在肩上换了换肩。

孙姓弟子走过来，绕着他走了一圈。

「中品偏上。」他说，「我测出来是下品。我爹花了三十块灵石，才让我进了外门。」

他抬起脚，踢在粪桶上。

粪桶翻了，粪水泼了苏木梓一裤腿。

「中品偏上，」孙姓弟子说，「挑粪。」

他笑着走了。

走到地头，回头又说了一句：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苏木梓看着他。

「因为你没背景。」孙姓弟子说，「灵根是老天给的，位置是人给的。老天给你中品，人给你粪桶。你选哪个？」

那天晚上，苏木梓没有练功。

他坐在柴房里，把绿石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石头不亮。

他用手捂着，捂了很久，石头才慢慢透出一点绿光。

光很弱。

他把石头凑到眼睛前面。

石头里的雾在转，转到中间，让出一块空白。

空白里浮出一个字。

柳。

和一个月前一样。

苏木梓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整夜。

柳是他母亲的姓。

他母亲叫柳氏。清河镇的人都这么叫，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也不识字。她一辈子没出过青石村。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一块石头上。

他想起那块后院的黑石。

满石的名字，一层压一层。柳氏那两个字在最下面，刻得最浅，几乎要被青苔吃掉。

他当时以为那是因为年代久。

现在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那是因为没有人再念过她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去井边打水。

药圃的老仆已经在井边了。

老仆很老。苏木梓不知道他多大，看上去七十，也可能八十。他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哑，说不出话，但是听得见。

他每天比苏木梓起得早，把井台扫干净，把吴师兄的水缸挑满。

苏木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药圃最里面那一垄药浇水。

那一垄药，苏木梓后来才知道，是吴师兄不许人碰的。

老仆在浇水的时候，用手一株一株地扶着。

苏木梓那天打水，打完了，走过去，替他拎了一桶。

老仆抬头看他。

老仆的眼睛很浑浊，但是看人的时候很稳。

他看了苏木梓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苏木梓的脖子。

苏木梓低头。

红绳露在领口外面。

他把红绳塞回去。

老仆又指了指。

苏木梓把红绳拿出来，让他看。

老仆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那根绳子。

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指在井台的湿泥上，写了一个字。

苏木梓低头看。

那个字他不认识。

不是不认得笔画。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字——笔画很少，四笔，像一个框，框里有一横。

「这是什么字。」

老仆没有回答。

他用手指把那个字抹掉了。

抹得很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水桶，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木梓蹲在井台边上。

那个字被抹掉了。

但是湿泥上还留着痕——不是笔画的痕，是手指按下去的凹。

他伸出手，照着那个凹，在自己的掌心画了一遍。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

画完，他愣住了。

他认得这个字。

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李三锤不识字，药圃的药名他一个都记不住，他这辈子认的字不超过两百个。

他认得这个字，是因为他在梦里见过。

梦里那块碑上，最下面一行，贴着地的位置，就是这个字。

而且那个字后面，还有两个字。

两个字他看不清。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把那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盯着看。

纸上的字，和梦里那个不一样。

梦里那个是刻的。

纸上这个是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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