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半水声

夜里睡得浅。

老小区的墙薄，楼下有人说话，声音顺着窗缝钻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我翻了个身，刚要睡着，又被别的声音拽醒了。

滴答。

滴答。

厨房方向传过来的。

我睁开眼，屋子里黑得很，窗帘拉得严实。

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水龙头在漏水。

白天搬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拧的时候松松垮垮的，我当时忙着收拾东西，没当回事。

谁知道夜里漏得更凶了。

我躺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脑壳上，越听越清醒。

干脆掀开被子下床。

摸黑走到厨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看见水龙头出水口松着，水细细地往下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伸手拧了拧，用了点劲。

没用。

阀芯彻底松了，怎么拧都止不住。

我站在厨房里，有点懵。

这房子空了好几年，水管老化得厉害，我手里连个螺丝刀都没有，根本没法修。

就这么漏一晚上，明天水槽里肯定积满水。

搞不好还会渗到楼下。

我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堵。

以前这些事都是周正管的。

水管坏了他修，灯坏了他换，我从来不用操心。

现在想想，那些好也都是真的，骗人也是真的。

我甩了甩头，不想这些。

当务之急是把水止住。

整层楼，我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隔壁。

陆砚。

白天送快递的时候，我看他手上全是茧，不像不会修东西的人。

可一想到他那副冷淡样子，我又犹豫了。

大半夜敲一个陌生男人的门，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我一个独居女生，深夜上门，分寸很难拿捏。

耳边的滴水声不停，像是在催我。

算了。

总不能干等到天亮。

他不愿意就算了，大不了我打物业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套上拖鞋，拉开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没人走动的动静。

302的门关着，门缝里没光。

应该是睡了。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很轻。

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稍微用了点力。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慢，不紧不慢的。

然后门锁响了一声，门拉开一条缝。

陆砚站在门后。

屋里没开灯，只能借着楼道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他的轮廓。

他应该是刚从床上起来，头发乱着，身上没穿T恤——就一件黑色背心，松松垮垮的。

他个子很高，站在门后，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闻到一股味道，很淡的雪松，混着一点烟。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我放轻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他没说话，看着我。

"我家厨房水龙头坏了，一直滴水，我自己拧不好……"我顿了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眼？"

说完我就后悔了。

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拒绝。

我们才见过两面，他凭什么大半夜爬起来帮我修水管。

他安静看了我两秒。

然后侧身，从门后拿出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走了出来。

没说话，就是示意我带路。

进了我家，他径直走向厨房。

我跟在后面，不敢开灯，就借着窗外的微光。

他走到水槽前，低头看了看水龙头。

伸手试了试，拧了两下。

"阀芯松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能修吗？"我有点忐忑。

"临时堵上。"

他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家。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卷黑色防水胶带和一把小螺丝刀回来。

他把螺丝刀卡在水龙头底下，用力一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他个子高，微微低着头，背心被撑得贴在背上。

然后我就看见了。

他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腰，斜着一大片疤。

很长，很宽，颜色发白，像是旧伤。

我愣了一下。

那道疤太大了，看着就疼。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想问——怎么弄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刚被所有人问烦了。

离婚这一个月，谁见了我都问：为什么离？他出轨了？你以后怎么办？

问得我嘴都快磨破了。

我知道被人追问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什么都没问。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修水管。

他不知道我看见了。

胶带缠了两圈，他拧紧螺丝刀，开水龙头试了试。

不滴了。

"明天换个阀芯。"他直起身，把工具收起来。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他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

我跟着送他到门口。

他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有事再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

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

他在门后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知道我看到了那道疤。

而我，没问。

就像一个约定。

我回到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道疤。

还有他修水管时，沉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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