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一册油纸记赊账 两副草席不问名

半山腰上两间破瓦房，王掌柜管它叫归云栈。门楣上“归云”两个字，早年请镇上的秀才写的，笔锋叫雨水浸过几遍，迎客，也送客。

这段巴山路，前后几十里再无第二处歇脚所在。赶脚的、背盐的、跑单帮的，天黑前赶不到这儿，山里的夜不兴在外头过。

是以这两间破瓦房，一年到头烟囱不冷。

天色渐黑，山道上上来三个人一头牛。雾从谷底往上爬，半山的树只余个轮廓。

牛倒不管这些，蹄子踩得碎，进了院子，先冲灶上的热气打了个响鼻。王掌柜家的黄狗迎出来，绕着牛腿闻了一圈，又回灶边趴下了。

王掌柜迎出来，抬头望了望天色，侧身让开门口。一股汤香先进门，楚寻风跨进门就朝灶后喊道：“掌柜的，记账。”

但见灶后转出来个五十来岁的掌柜，围裙比脸干净，手在身前擦着，把三个人从脚到头打量了一遍，客客气气的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楚寻风往大炕上一坐，鞋一蹬，大声道：“打二两酒，三个人的饭，账先记着。”

王掌柜手上的活不停，陪笑道：“客官说笑了。归云栈入账，只兴现钱。”

“兴现钱也有记着的时候。”楚寻风把腿一盘，“你这本账要真一笔是一笔，我这笔，你早晚得记。”

王掌柜看了他两眼，头一眼看他腰后那把刀，第二眼看他伸手摸钱袋的架势，到底从柜台底下摸出油纸账本，对着灯翻开，蘸了墨。

店堂不甚大，靠墙一条温热的大炕，三张矮桌，桌腿短一截，垫着半块瓦。他记得极慢，一笔一划：某日，某客，酒二两，钱未付。

写完，笔头在砚台边刮去余墨，账本上没有一个字出格。灯芯挑得极短，屋里只亮着柜台那一角。

楚寻风闭着眼听，听到“钱未付”三个字，暗道：“这笔账，八成这辈子都赖不掉了。”

王掌柜记完账，把账本压回柜台底下，顺手往楚寻风碗里添了半勺热汤，“汤不要钱。”

陶碗粗劣，酒是好酒，三碗下去，楚寻风的话头起了，眉飞色舞道：“嘉陵江，二位可曾听说？当年在那江上，我一刀劈开两条船。”

“一条沉底，一条翻江，浪头掀起来三丈高，岸上拉纤的都趴下了，纤绳全断，浮尸顺流下了三百里。”

许清禾把酒碗从他手边挪开，先给他倒了半碗汤压着，“劈开两条船，船主怎么没寻你？”

“寻了。”楚寻风把酒碗一转，亦不脸红，“这不正寻着么，一路寻到巴山路上来了。”

许清禾摇头道：“船主寻仇，该带刀，没听说带路的。”

“带路的是他儿子。”楚寻风摆摆手，“拜师来的，我没收。怕他学不会，辱没师门。”

谢临舟闷头喝汤，汤里飘着几片腌菜，半晌，他放下筷子道：“你连船都没上过。”

满桌子都笑了，王掌柜笑得最响，抹着围裙再添一回汤。许清禾没笑，把碗里那片腌菜挑起来端详了两眼，放了回去，嘴角到底挂了点笑意。

牛皮吹到这个地步，楚寻风心下先虚了，他索性借着笑声把底细交代了一半。

“劈船是吹的，竹篙是真削的。那年江上发大水，船家的篙叫石头磕断了，我替他削了根新的，换了两顿船饭。船家的汤倒是真鲜，念到如今。”

会这门手艺的听得出他懂行，不会的听得出他嘴利。

许清禾放下酒碗，正色道：“白天路上，有脚夫说起疤七。那伙流寇，离这儿多远？”

“这可问着人了。”楚寻风把酒碗放下，笑道，“疤七蹲的那道梁，翻两道山就到。他的人三年没下山了，倒也想去。”

“只是这条道上商旅少了，油水全叫山上抽干净了，把自己抽成了穷寇。穷寇不敢追兵，专挑软的捏。”

谢临舟算他那笔账，缓缓的道：“两顿船饭换一根篙，那篙值几顿？”

“值三顿。”楚寻风想也不想，“所以那一趟，我倒赔了一顿。这账我记得比王掌柜还清楚。”

王掌柜在灶后接口道：“软的也不上我这儿捏。”

楚寻风把酒碗往前一送，又问：“掌柜的这话怎么说？”

王掌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进我这店门的，都是客官。客官受了惊，起身走人，明儿还来。别样的人，受了惊就不来了。我这店，图的就是人还来。”

楚寻风听得眼皮一跳，酒碗端到嘴边，终究没喝，又放回原处。

牛拴在棚里，嚼草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谢临舟吃完出去添了一把干草，牛把脑袋抵在他肩上蹭了蹭，他心头一喜，拍了拍牛背回来。

店堂里王掌柜在收拾，把长凳一条条倒扣上桌，扣到楚寻风身下那条，手停了停，把那条绕了过去。

另搬一张竹榻往榻腿下垫块布，省得夜里叫出声。

楚寻风眼皮合着，耳朵没合。他心里把这本账核了一遍：这个人，夜里防的什么，白天笑的什么，账记得清楚，人却不记仇。这人图什么，他想不明白。

王掌柜收拾了席面，端着一盏油灯引三人往后院去。后院一道柴门，门框上挂着一串钥匙，油光发亮。他拣出把大的，开了柴门边的角屋。

谢临舟跟着灯走，见院角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望得见两副草席，竹篾磨得发白，搭着半幅旧棉絮。席角各放着一样东西，隔着门缝看不真切。

王掌柜把灯往前送半步，让开角屋的门，慢慢的道：“客官睡通铺，炕上暖和。柴房里那两副草席，给过路人备的。夜里走山道赶不上去处的，就在那儿将就一夜。”

许清禾站在檐下，瞧着那两副草席，轻声道：“掌柜的，这后门给谁留的？”

王掌柜把灯举高了些，“客官，山上的事，能不问就别问。”

许清禾拢了拢袖口，却不言语。谢临舟朝柴房望了一眼，席头各压着一个杂面馍，手帕包着，还带灶上的热气。他把这两个字记下了：后门。

王掌柜送灯出来，路过柴门，脚步慢了半拍，冲谢临舟低声道：“后门给你留着。”说完自去引路，没回头。

谢临舟在后头跟着，瞧那把大钥匙在王掌柜掌心里一转，收回了袖袋。

他也不问，只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压着。走还是不走，他心里纠结一阵，到底没个准主意。

山风过林，涛声不歇，越静越听得真。谢临舟和衣躺下，怀里那卷东西贴着心口。

他伸手按了按，隔着布把边角数了一遍，都还齐着。许清禾把剑放在炕头，剑柄朝外，睡得笔直。

睡觉还把剑柄朝外摆的人，谢临舟头一回见，见了一回就记住了。楚寻风的鼾声隔一阵拔高一次，跟灶膛柴火一个脾性，闷得久了，才爆出一声脆响。

二更天，山道上过了几个脚步声，不重，一步一停，是特意放轻的。到了院墙外绕了小半圈，在柴门外站定，柴门叫人推了半寸，门闩没动。

灶房里王掌柜咳嗽了一声，道：“客官，打烊了。”

门外有人低声道：“借个火。”

“火有。”王掌柜应道，“柴也有，只是这山里，夜里不兴走动，客官早些寻个落脚处吧。”

门外那人低低笑了一声，脚步声下了坡。院里那条黄狗没叫，想是认得来人，趴在灶边只把耳朵动了动。

谢临舟没有合眼，绕院墙走一圈、又不叩门的，贼不会这么做。册子贴在心口，他头一回觉得这东西烫人。

楚寻风的鼾声停了一拍，隔了片刻才续上，比方才轻了。两个人都醒着，谁也没吭声。

谢临舟后半夜醒了，只觉口干，摸黑起来喝水。灶前的火拨得只剩一层红，水缸里舀一瓢，甜丝丝地凉。喝完水正要回炕，见柴房门缝漏出一线灯。

柴房门虚掩着，他推开半扇，见两副草席上坐着人。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粗布袄浆得发硬，一双鞋底磨穿了，拿麻绳缠了两道。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抱着个小包袱，指头正抠着包袱角，看得出里头也没什么了。

那包袱颜色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已磨白。老婆婆手背上满是冻疮疤，握着女娃的肩，那点力气使得不大，姿势却把人挡得严实。

女娃脚上没鞋，脚趾头往草席里蜷，老婆婆把女娃往身后拢了拢没出声。女娃睁着一双眼睛，老婆婆把女娃的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她的手。

灶膛里的火没熄，王掌柜只顾添柴，“别问姓什么，问了，我这儿就留不住了。”

谢临舟心下暗惊，怀里那卷东西跟着往下一沉，随后他朝老婆婆点点头，退了出来。

柴门外风大，他站了片刻，听得王掌柜在里头说了句什么，女娃应了一声，声音细得跟灶火星子似的。

他把柴门带上回店堂去了，一路上他没回头，脚步放得比来时轻。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没合眼，楚寻风的鼾声照旧，许清禾的剑照旧放在炕头。

这一夜店里的人各有各的心事，灶膛里的火不管这些，烧完一根再添一根。

门外山风入夜愈紧，归云栈的灯亮到后半夜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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