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横刀一躺索三两 笑语三分引三骑

官道中央躺着个人，四仰八叉，肚皮上横着一把刀。有人走近了，他眼睛都没睁，先嚷了一声：“踩着我腰了，赔钱。”

嚷完了人照旧不动，耳朵却竖着，这一趟躺得有讲究：身子正横在路面，刀鞘朝外，专挑车轮过不去的窄处。这营生他做了三年，刀横的角度也有讲究，鞘口朝外，遇着官差还能充作防身，今日把刀往里挪了半寸，挡住车辙专等人下脚，道上前后没了车马，他把眼皮合上三成，一半养神，一半听风。来的是两个人，脚步一轻一沉，轻的在后头数落，沉的牵着牛，牛蹄子踏在土路上，一声一声都闷。他心道：“牵牛的，耗得起。数落的，赔不起。”黄昏的风把面摊的香气顺着官道吹下来，他肚子响了一声，肚皮上那把刀跟着一起一伏。

许清禾勒住脚，剑不出鞘，“官道这么宽，偏躺在正当中，刀也横得巧，偏不割着你。”

谢临舟牵着牛上前两步，牛把脑袋探过来，嗅他的袖口，他由着它嗅。

那人这才睁眼，眼珠先在那口剑上转了一圈，再落到人脸上，懒懒的说道：“三两，少一文，我躺着不起来。”要价先掂剑，这是他三年学出来的头一条。

谢临舟看了看牛，见天色向晚，人烟渐稀，便说道：“两文，再饶你一顿面，起来吃。”

楚寻风把刀往肚皮上按了按，人往路当中又躺平半寸，笑道：“两文？两文连你这牛啃的草都买不来，三两，今日少一文，我还白耗这半天工夫。”

谢临舟也不还嘴，从袖里摸出钱袋，当着面数了两文，掂在指间叮的一响，楚寻风眼皮都懒得抬，心道这买卖亏到骨头里，账要一笔一笔讨，戏要一出一出唱，他等着对面出招。

许清禾懒得还价，剑鞘一按，冷冷地说道：“三两也使得，刀押在我这儿，赎金另算。”

许清禾剑尖一挑，把那把刀从他肚皮上挑起来，送到他眼前。刀在空中转了个面，鞘口朝天，连道白印都没有。她把剑送回半寸，“在皮肉上横了这么半天，连个印子都不留，你这肚皮，是拿石头喂大的？”

楚寻风瞧着刀，见她按剑不动，先干笑一声，跟着哈哈响起来，一骨碌爬起来，拍净衣襟，嬉皮笑脸道：“姑娘好眼力，交个朋友，这顿我请。”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撞上这样的硬茬，三两得改成两文，两文得改成赔笑，赔笑还嫌轻，得添一顿饭的诚意才压得住场。他心下好生后悔，这三两的价开得太满，一开口就叫人瞧穿了底。

道旁果然有个面摊，苇棚底下摆着三张矮桌，炭炉上的汤滚着，白气往棚外冒。收摊的脚夫蹲在棚角，掰了半块干饼，泡进残汤里。灶上坐着口大锅，汤面翻着滚，摊主拿块油布擦桌，擦一张，吆喝一声里头坐。三人坐下，要了三碗素面，牛拴在棚外的木桩上，甩着尾巴赶蝇子。谢临舟趁等的工夫添了半碗面汤，端出去放在木桩旁，牛低头舔了两口，回过头来蹭他的袖子。

面还没上来，楚寻风先起身了，晃到邻桌，端走人家半碟咸菜，拱一拱手，“借一口。”话音落得理直气壮，半碟咸菜已经易了主。

邻桌的货郎张了张嘴，到底没拦，楚寻风回到座上，就着咸菜扒了两口面，冲摊主竖起大拇指，赞道：“你这面，除了面，哪儿都好。”那货郎收了秤杆，把空担往棚柱上一靠，横了楚寻风一眼，到底认了这份白食。

摊主抹着围裙招呼：“要得，客官捧场。”锅里的面打着滚，他拿长筷一挑一甩，三碗面推上桌，“三碗素面，莫得问题，趁热。”

等汤凉的工夫，楚寻风跷着腿哼曲子，“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许清禾没抬头，挑面的手停了一停，随即把碗里剩下的面挑得一根不乱。谢临舟把汤吹了吹，捧起碗来喝了一口，棚外的牛打了个响鼻，尾巴一甩一甩，赶走两只蝇子。

谢临舟搅着面，问得像闲话：“这官道，近来太平么？”

楚寻风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答道：“太平？头一回走这条道吧，疤七那伙流寇在山里蹲了一年，商道上一年抽走近两千引盐，抽得货郎都改挑空担子，原先这条道一晌能过十几票盐担，如今一天摊不上三票，去年冬天雪封山，一趟盐担连人带骡子没了音信，开春雪化，骡子自个儿回来了，人没回来。县里贴过三张告示，纸都让雨水泡烂了，山里连个响动都没有。镇武司的捕手上月进的蜀，佩的腰牌，我隔三条街都认得。武学宫两派在山里闹得凶，一派要烧书，一派要护书，闹到如今，”

说到这里，扒一口面垫住，隔了半晌，低声道：“连道上都传开了，说空山里藏了一卷简，谁拿了，谁定规矩。”

谢临舟把汤勺放下，又问道：“镇武司的人，如今走到哪儿了？”

楚寻风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打个哈哈：“这话该去问他们自己，问了也白问，他们不晓得自己要找谁。”这话七分是市侩，三分是实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三分。

这牵牛的少年一边听着，筷子可没停，问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准。楚寻风心里发紧，面上愈加起劲，招手又要了半碟咸菜。他从老槐树横枝上就看清了这两人：一个牵着牛走出二十步才回头，一个在檐下把半碗糊糊摆正。横枝底下过风，他蹲了一炷香的工夫，两条腿蹲得发麻，把这两个人的一进一退都收进眼里。这些他没说，只把讨不到的三两改成了交个朋友，把交朋友改成了他请客，请客掏出来的，却是方才从谢临舟手里哄来的茶钱。他管这路数叫看人下菜碟，牵牛的实诚，配细算的账，背剑的利落，配软得快的话。可惜这一碟一碟配下来，先赔进去半碟咸菜。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有数，心道：“三两是唬人的，两文是过日子的。”

结账时，楚寻风把筷子放平，正色道：“方才那些话，在市面上，值十文。”

谢临舟搅面的手停了停，“记着。”

楚寻风往椅背上一靠，懒懒的道：“我没让你记。”

谢临舟挑起一筷子面，“记着，不用你答应。”

楚寻风把咸菜碟往两人当中推了推，“记账不要你答应，我叫楚寻风，你呢？”

谢临舟报了名，末了补一句，“账都记着，一笔是一笔。”楚寻风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秤，不重，却压手，心头没来由的一喜，可他还认了，认得心甘情愿。

许清禾在旁边听着，把“楚寻风”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碗底的面吃了个干净，汤都喝见底。

苇棚外的官道上起了尘土。三骑自北而来，蹄声由碎而密，浮土扑起一层，不是商旅的马，鞍侧挂着制式的水囊，马上人一律窄袖束腰，靴帮子上还沾着山里的泥。三骑在棚外并成一排，把官道占了半边。头里那骑隔着十几丈带住了缰，三匹马一动，棚里的汤面都跟着晃，灶后的摊主把脑袋缩下去半截。

楚寻风眼皮一耷拉，人已经笑着迎了上去，吆喝道：“三位军爷打尖？小店没有店，茶钱我出，找读书人？前头十里有个书塾，赶考的挤破了头，这条道黑得早，我带你们抄近道，就当交个朋友。”

领头的骑手勒住马，打量他两眼，哑嗓子那位接口道：“道上可曾见过背书箱的人？”

楚寻风把手往南一比，随口道：“背书箱的？南来的客商里倒有背褡裢的，装的是川饼，读书人么，都往书塾里扎，我领你们去，闭着眼都摸得到门。”

领头的追问了一句：“什么时辰的事？”楚寻风把袖口一捋，打个哈哈：“记不真了，打我记事起，那道上就没断过背箱子的人。”

第三骑不搭话，眼睛在棚外那头牛身上转了一圈，再落回他脸上。楚寻风迎着那几道目光说得起劲，眼角却扫见那骑手腕上缠着一圈青绳，编法眼熟，跟他刀背上那圈是同一种打法。这编法是熬出来的手艺：三股压二，收口打死结，外人学不来。管这闲事要搭上自家脑袋，不管，账上又少两位主顾，他一时拿不定，面上不显，心下却暗惊，脚下把话头越拉越远，引着三骑拐上了岔道。

人走远了，蹄声碎在岔道上，他才踱回苇棚，坐回原处，抓起凉了半截的素面几口扒完，咂了咂嘴，叹道：“这顿饭，怕是记不成账了。”

许清禾看着岔道口，挑眉问道：“你把他们支去书塾，书塾里的人呢？”

楚寻风把手一摊，“书塾午时就散学了，我打那儿来，军爷们的腰牌比脚程金贵，绕十里山路，值当。”说罢他把筷子一收，沉吟道：“再说，他们要找的是带书的人，不是读书的娃。”

许清禾把筷子横在碗上，疑问道：“那些人当真是冲你们来的？”

楚寻风把空碗往前一推，笑道：“军爷们找的是背书箱的，二位背的是剑，牵的是牛，怕什么。”

面钱到底还是谢临舟付的，楚寻风也没推辞，把找回来的两文钱收进贴身的布袋，袋口磨出了毛边，里头的家当屈指可数，捏了捏，确信没丢，便起身拱手，“后会有期，账改日再对。”

他翻身上路，腰后那把斜刀磨得发亮。刀背上有一道旧豁口，缺口里嵌着一圈磨了十几年的手绳。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这卷东西，值三两银子，还是值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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