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土路鞭垂歌已断 空坡牛守黑烟沉

下山第二日，山脚那个村的上头，飘着一股黑烟。

那张名册在谢临舟怀里揣了一夜，石鼓村三个字排在最前头。天没亮动身时，谁也没说要去哪儿，两个人一前一后，脚下认得同一个方向。他心道：“纸上的村子一个挨一个，人走得再快，也只有一双脚。”他的青灰外袍前日留在了崖下那个猎户身上，里衣单薄，右肩的旧伤叫晨霜一逼，抬手比平日慢了些。山道上的霜还没化净，两行脚印一深一浅，烟越近越浓，压在村子上头散不开。烟底下烘上来别的味道，焦木、草灰，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许清禾解下布巾掩了口鼻。

许清禾脚步先乱了，“烟起了这半天，村里怎么一声动静也没有？”

谢临舟脚下反倒快了，路过岔口，他往石鼓村那条道偏了偏，许清禾跟上来，两个人仍没说话。

谢临舟赶到时，村口横着人，土路中央趴着个孩子，背上压着那杆再也不会扬起来的鞭子。

许清禾一望见土路便往前冲，叫谢临舟一把扯住袖口。她回头要发作，他先开口道：“先瞧瞧有没有人守着。”她甩开他的手，剑已出了半鞘，脚下的步子却收住了。方才一路望过来，满村的死人躺得七零八落，倒没有一个守在明处。

两人贴着矮墙进村，三十几户人家，火从村头烧到村尾，屋顶烧穿的地方塌下去，火星叫风卷着扑上村道。起火的几处隔着院墙，各自烧各自的，摆明了是有人挨家点的。第一户的水缸还满着，缸沿搭着半只葫芦瓢，竹竿上的衣裳收到一半。第二户门槛里倒着个汉子，手里握着顶门用的木棍，棍头上连漆都没蹭掉。第三户的桌上摆着半碗糊糊，一双筷子搭在碗沿，等不到人来吃了。第四户、第五户，各家都差不多，有人手里还握着井绳，有人怀里抱着新收的豆秸。谢临舟看得心惊，脚下不由得慢了半步。放火的人好整以暇，一间一间烧过去，只怕烧到头也没人敢来问。

井台边放着一把断了头的扁担，水泼了满地，冻出薄薄一层壳。想是有人奔出来救火，水打到一半，人先没了。

粮柜大多没动，能藏人的柜子、地窖、柴房，倒挨个翻过，稻草掀得满地都是。来的人要找一样东西，没找着，便不叫这村里再有人开口。

许清禾把那半碗糊糊的碗摆正了。她立在檐下望着烧剩半边的草檐，低声念道：“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念到这儿自己停了，后半阕咽了回去。谢临舟不懂词，只看见她念完这两句，端着水罐的手紧了一紧。

两人提着瓦罐，把还冒烟的几户泼了一遍。许清禾沿墙根寻了两趟活人，热气底下翻遍了灶膛、床底，回来时两手空着。村当中立着一面石鼓，整块青石凿的，鼓面朝天，焦了半边，石鼓村照它叫的名。听村里人自己讲过，红事白事都敲它，一响，半个山坳都听得见。这会儿鼓身上落满了灰，许清禾伸手抹过，指头上全是灰。

放牛坡在村后，土路贴着坡上去，路口叫烟熏得发黑。一截牛绳拖进泥里，绳头朝着坡上。

谢临舟在半坡上看见了那个孩子，十二岁上下，趴在土路当中，牛绳在腕上绕了两圈，结打得很紧，像是怕自己打盹的时候牛走远。另一只手往前伸着，指尖冲着村口的方向。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裤脚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赶在入冬前匆匆补上的。

他蹲下去先拿开那杆鞭子。鞭梢缺了一块，断口是旧的。牛绳勒进腕上的皮肉，结扣叫血浸透了，解了两回没解开。他没用刀，把绳结在衣襟上蹭了蹭，低着头一扣一扣地拆，拆到第三回才松。那双手不大，掌心的茧集中在虎口，是常年牵牛磨的。他把孩子的裤脚放下，盖住露在外头的脚趾。

这坡上，昨日黄昏还热闹过半个时辰。

牛在前头走，孩子跟在后头，唱一支不成调的山歌，自己跟自己也合不上。半句歌飘出去惊起两只山雀。土路口蹲着个外乡人，斜眼瞧牛，从日头偏西蹲到炊烟起，开了个价。那人不还价也不恼，只把牛从犄角到蹄子打量了一遍，像在心里拨算盘。

孩子把牛往身后拦了拦，摇头道：“牛不卖，牛要留到冬天，换盐巴。”

“那这鞭子呢？”

“鞭子也不卖。”他想了一想，把鞭子扬起来比了比，“鞭梢缺了一块，打人不怎么疼。三文钱，你要便拿去。”

外乡人摸出三文钱掂了掂，重新收了回去。孩子也不恼，把鞭子往肩上一搭，牵着牛往村里去，山歌一路唱进暮色里。

那支歌，如今没有人接了。

坡下传来一声牛叫，缰绳早叫火燎断了，它还站在孩子平日带它吃草的地方。牛角上挂着半截枯草，谢临舟下了坡，它朝他挪了两步，重新停住，喷着热气，眼睛一直望着坡上那截土路，朝那边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伸手过去，牛认得绳上的味，低头卷走他掌心一点草屑。

谢临舟把牛牵回村里，牛绳拴在石鼓的鼓鼻上，打了一个孩子解得开的活结。它在鼓边转了半圈才肯低头。他拍拍牛背只说了一句：“你先吃着。”

牛低下头，去啃鼓边没烧着的草。

许清禾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领草席，席面上还带着晒席的日头味，想是哪一户新打的，问谢临舟：“抬回村里去，如何？”

谢临舟朝村里望去，方才那些院子，哪一户都可能是他的家，也可能都不是。他伸手把孩子的衣角扯平了些。

“那就先放在坡上。”许清禾把草席展开，手上放轻了些，“后头村里回来人，总有人认得他。”

草席盖到孩子肩头，露出脸和一只手。谢临舟立在一旁，平日见谁都要先让三分，这会儿那三分却没了，站在那里，像一截没烧完的桩子。日头往西斜了一截，照在满村黑烟上，烟淡了，味道反而更重。他心下好生后悔，怀里名册揣了一夜，石鼓村三个字看得烂熟，脚程偏偏赶不上这场火。

许清禾背过身去，肩头动了两下。再转回来时，脸上没有泪，只有眼圈叫袖口擦得发红。她不肯再抬手去擦，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把树下的碎瓦一块块拨到路边，免得回头进村的人绊着。

老槐树上还蹲着一个人，生得高瘦，长脸浓眉，头发随意束着，一身赭褐短褐，蹲在横枝上，横枝压得往下沉了半寸。他蹲的姿势不见吃力，肩是松的，劲都收在腰腹里，寻常猎户蹲不出这个样子。黑烟升起来那会儿他蹲上了那根横枝，从火起看到火熄，看那一村人在他眼前少了下去。他脸上原本带着笑，从谢临舟把牛绳拴上鼓鼻那一刻起，那点笑便没了。他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拍了两遍还在，由它去了。

坡后小路上追下来一个采药的姑娘，药篓还挎在肩上，篓沿插着两把新切的柴胡，手里捧着一把新摘的野果。她生得圆脸，晒得透出些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辫子拿草绳编着，靛青短衣洗得发浅，衣襟上沾着草汁，手上带着采药划下的小口。她叫阿荞，乌桕峒的，采药打这儿过，望见满村的黑烟，脚步慢了下来，仍把野果递到众人面前，小声问道：“这个能吃吗？”

坡上坡下静悄悄的，谁也没顾上答她。

她自己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心头一喜，“能吃，甜的。”

说完才觉出不合适，把剩下的野果全放在石鼓旁，朝牛招了招手，“牛儿莫慌，赶明儿我给你带盐巴来。”坡后有人唱起采药的山歌，催她回去。牛抬头朝那边望了望，重新低了下去。阿荞沿来路走了，没有跟他们同行。

许清禾立在树下没动，望着石鼓旁剩下的野果出神。她把这一路见过的院子挨个数了一遍，越数越慢。名册在她心里过了一遍，排在石鼓村后头的，还有几个村。

树上那人再开口，嗓音懒懒的：“这山里的风，从来不是吹给我们听的。是吹给死人送葬的。”

谢临舟把鼓鼻上的活结解了，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风从坡上下来，卷着两点火星掠过村道。

“跟你说正事呢。”横枝吱呀响了一声，“一张纸，害得一村人没了。一头牛，倒没人抢。这笔账，你说回头找谁算？”

谢临舟迟疑了片刻，心道：“纵把满册的村子都跑遍，也得先把眼前这一笔记下。”

“记着。”

这两个字落地，树上没有再笑。树上静了片刻，那人嗤笑一声，“算不平的账，倒想记一辈子？行，有志气。”灰从他袖口抖下来，落进树影里。腰后斜插的一柄刀露了半截鞘，磨得发亮。

牛认得下坡的路，四蹄不慌，谢临舟牵着那头牛往坡下走，走出二十来步后，他回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上蹲着个人，从黑烟升起来那会儿，就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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