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青锋破雾寒犹在 禁令如山书不焚

雾里先出的是剑，后出的是人。

谢临舟在崖顶露出头来，那剑已在雾里等候多时。他往左让了半步，这半步让早了，剑尖跟着挪了半寸，仍停在他颈边，不曾碰破皮肉。

执剑的是个少女，年约十七八岁，身形苗条，一双大眼睛，眉目生得清亮，月白窄袖衣外罩一件黛青短褂，束起的发上凝着晨雾。这少女姓许名清禾，是武学宫在册的弟子，出自许静言门下，握剑的指根生着薄茧。剑递出去之后，她腕上纹丝不动。

她在几条下山路汇合的崖顶守着，雾起之后没挪过地方。谢临舟背上那截无名铁剑露在鞘外，她认得宫里的剑。守到这时，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晏听澜要焚册，你知道多少？”

谢临舟不急着答话，看着她剑柄上缠的丝绦，云纹磨浅了一半，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这一眼看过，他心下有了计较，才应道：“他知道册子会引人争夺，想叫这些人无可争夺。”

“烧了便没人争了？”

“他是这么想的。”

许清禾等他把后半截道理说出来，谢临舟却不接口。她心道：“道理是你们的道理，人命是你们不要的人命。”山雾从两人当中流过去，把崖下的鸡啼都隔远了。

许清禾压住剑锋，一字一字道：“你们想烧书，我看见的是快被舍弃的人命。”

天已大明，崖顶的雾没散净。谢临舟立在原地，怀中残卷贴着胸口，他不抬手去护，免得叫对面的人看出什么。

“晏听澜见过的死人比你多。”他缓缓道，“他怕战册再落进争夺的人手里，要的便是止戈二字。”

许清禾手腕一偏，剑锋在雾里划开一道细亮的水痕，“大局从来是普通人性命填出来的。他怕死人，就先替活人定夺谁该死？”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咬住了牙。上山时原想把道理问清，问到这会儿，她方明白自己要的不是什么道理。她要的只是有人肯认一句，山下的百姓，不该叫人一笔勾掉。

谢临舟没躲那道剑锋，“我不替他辩这个。”

“那你替谁说话？”

谢临舟迎着剑锋，“我还没看清。”

许清禾叫这句老实话堵住，她清早拦人，原本存着三分好胜，要把他辩到哑口无言，此刻备好的几句反问，全没了去处。她本要骂他躲在师父背后，此刻只把剑收回半寸，嘴上仍不肯饶人，“没看清就敢下山。你不怕走到一半，才发觉自己是在替人递刀？”

谢临舟看了看脚下的路，他自然怕。他暗忖道：“师父教的是非，我信了这些年，偏这一件，我拿不定主意。”昨夜庙里没问完的话，到今晨也没多出答案来，可这些不能拿去告诉一个拿剑指着自己的人。

谢临舟重新望向山下的路，只道：“怕也得走。”

许清禾还想再问，崖下先传来一声吆喝，隔得远了，听不清说的什么。少顷，碗盆摔碎的动静传上来，有女人喊了半句，喊到一半就断了。

她收剑转身，才走出两步，忽又回过身来，正色道：“你若此刻便走，往后我只当你与他们是一路的。”

谢临舟却早已越过她往崖下去了。

通往崖下的石坡比夜里的密径好走，两人一前一后，谁也顾不上说话。许清禾步子急，几次踩动松碎的山石，谢临舟伸手想扶，她全躲开了，最后一次还嫌他挡路，把他推到一旁。

“顾好你自己，我摔不着，何必扶。”

话音未落，她鞋底在青苔上一滑，整个人撞上土坡。谢临舟不揭这个短，只把横在前面的枯枝折了，让她先过去。

崖下住着七八户人家，人都挤在一座土院外。院门倒了一扇，门边扔着两只空粮筐。几个拿刀的正从村道另一头离去，为首那人怀里揣着一叠纸，没人敢上前拦。

许清禾提剑要追，院里却有人哭着喊止血，她抢出几步，硬把脚步收住，转身进了院子，剑往墙根一扔，连鞘也不曾捡。

一个猎户倒在灶房门口，胸前中了一刀，血流过门槛。他身后护着一只空木柜，柜门敞着，里头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墙上挂着一张没晾干的兽皮。

谢临舟蹲下去按住伤口，那猎户连疼也不觉了，一只手动了动，朝后山的方向偏了偏，指缝里全是泥。嘴张着，只漏出一点气声。谢临舟把耳朵凑近，听了两遍，仍没听清他要交代什么，只见那只手抬起一点，又落下去，还是朝着后山。

院里一个老妇人扑上来，把谢临舟的胳膊推开，“莫按了，让我跟他说句话。”

谢临舟松手退开半步，老妇人抱住猎户的脑袋，拿袖口去擦他脸上的血，擦净一处又渗出一处，索性不擦了，只把他的头扶得正一些，叫他望得见院里的天。她嘴里翻来覆去只叫他的小名，旁人听不懂，也不敢催。

许清禾从墙根取回剑，用剑鞘把挡路的长凳拨开，问道：“谁动的刀？”

四下里静得怕人，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头一遍还高。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朝村道口指了指，说那些人天亮便来了，先找册子，猎户不肯交，也不许他们进后山搜人，于是被拖到了这里。

“册子找到了么？”

那男人摇了摇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朝院外瞥了一眼，低声道：“不晓得，他们抢了几张纸，他昨晚还跟我们说，山里人过自己的日子，哪有啥子值得抢的东西。”

他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人走的时候撂了话，说村里有人藏纸。哪天搜出来，全村一起算账。”

许清禾看向那几只空粮筐，她方才在崖顶说的那些道理，每一句都还记得，此刻没有一句拿得出来，能当个安慰递到这一家人手里。她好生后悔，方才在崖顶逞那一场口舌之快，把“人命”两个字说得那样轻。她把剑推回鞘里，半跪下去帮老妇人托住猎户的肩。

猎户没能撑到他们把布找来，老妇人还在说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她伸手探他的鼻息，探了两回，才肯信怀里的人没了动静。谢临舟把外衣脱下来，盖在猎户胸前。晨风贴着里衣钻进去，他把衣角往里收了收，像给睡着的人压被角。

门槛外的血流进泥地里，给晨光照出一线红。许清禾望着那一线红，念道：“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下半阕没有念出来，院里的哭声把它盖了过去。谢临舟不懂词，只把门槛外那一线红记住了。

老妇人瞧见许清禾剑柄上的纹路，伸手抓住她的袖口，恨声质问道：“你们都是武学宫的人，昨天来要册的是你们，今天来杀人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要我们交啥子？要粮，还是要命？”

许清禾没有把手抽回来，她想说方才那些人与自己不是一路，也想说自己从没赞成焚册，可这些话说出来，不过是叫死者家里替她分清楚哪把刀更干净些。她任由老妇人抓着，等对方哭得没了力气，把那只手扶回猎户身上。

“我认得他们的刀。”她只答了这一句，“今日这笔账，我不替他们赖。”

说完后许清禾霍地立起，提剑往外便走。谢临舟拦到院门口，把路挡了一半。

许清禾把剑横在两人中间，喝道：“让开。”

谢临舟不碰她的剑，只看着她拔剑的手，“他们刚走不久，你追得上。”

许清禾把剑再送出一寸，斥道：“知道还不让？”

谢临舟朝院里瞥了一眼，那个孩子还在哭，老妇人仍跪在血里，冷静道：“这里还有一院人。”

许清禾胸口起伏得厉害，剑已拔出一截。她自然知道这里还有人，也知道她若走了，剩下的人未必敢去收尸。可知道归知道，她仍想追上去，把那一刀还回去。这一刀递出去，未必救得了谁，先图的是自己出一口恶气。

院里的孩子哭出了声，她回望院里，那截剑没再往外拔。她骂了一句，抬脚踢开倒在地上的门扇，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灰尘落了两人一身。

谢临舟不劝她消气，只把路让开。许清禾也没再往外走，立在门口望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直到握剑的手不似方才那般硬了，方转身去扶那扇还立着的门。

两人忙了一阵，把灶房腾出来，帮村民找回被踩进泥里的粮袋。谢临舟本可以继续赶路，可他每回走到院门口，见里头无人搭手，便退回来。他没把这些当作还猎户的债。人已经死了，做什么也是枉然，只是眼前这一院人手不够。

许清禾做这些事时一声不响，旁人向她道谢，她只摆手。有个村民把散落的粟米一捧捧收进筐里，她蹲在旁边捡石子，捡了半筐，发觉自己袖口被老妇人抓得皱了。

对面坡上有牧童吹起笛子，调子断断续续，隔着晨雾飘过来，衬得这院子里越发静了。

谢临舟正要动身，她从怀里抓出一把晒干的野果，塞进他手里。野果有大有小，有几颗压烂了，想是上山前随手装的。

许清禾故意板起脸，“含着，别噎着。”

谢临舟望着掌心的果子，一个谢字没出口。他拣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冲得他眯起眼来。许清禾瞧见了，脸上神色总算缓了些，嘴上却不肯认。

“难吃也咽下去，昨夜到这会儿，你用过饭没有？”

“没有。”

“那还站得这般直，装什么吃饱了。”

她说着转过身去，手在剑柄上擦了两下。谢临舟这才瞧见她的手在抖，托猎户时便已开始，到这会儿还没停。他不点破，只把剩下的野果收好，好让她背对着人。

许清禾再转回来时，脸上神色一紧，把青锋剑横在身前，剑尖却挑着一张纸。纸角沾了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村名。

“这是方才那院里掉下的，我只从泥里捡到这一张。”她把纸递近，语气仍硬，“焚册派的名册，排在最前头的村，叫石鼓村。”

纸上墨迹未干，被剑风一带，石鼓二字在下面拖出一道细长的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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