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球

刀停在半空。

不是陆沉挡下来的。

那只怪物自己骤然收势。长刀僵在半空，它戴着头盔的脑袋微微偏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反常的异样，死死锁定着陆沉。

陆沉的右眼灼烧得剧痛难忍，仿佛有团火在眼底疯狂窜动。他死死捂着眼睛，细密的金光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来，亮得刺眼。

怪物往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却彻底变了味。

陆沉透过指缝，看见一道道细碎的金色纹路，顺着右眼皮肤蔓延开来，爬过脸颊、脖颈，像是鲜活的脉络，最后隐入衣领深处。

他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诡异样子，但这头怪物一清二楚。

它在忌惮。在畏惧。

头盔下那两点暗红微光猛地收缩，原本稳稳抬起的刀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沉。低沉的嘶吼从怪物喉咙深处滚出来，粗哑压抑，没有半分暴怒，只剩浓烈的警惕与忌惮。

“你他妈也有怕的时候？”

陆沉的声音抖得厉害，浑身肌肉紧绷发僵，可他的手已经率先动了。

他松开捂住右眼的手掌，反手攥住地上那根生锈钢管。眼底的灼烧感还在翻涌，金光未散，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痛感。

怪物也挣脱了那片刻的凝滞，压下畏惧，长刀再度裹挟风声劈落！

陆沉没有躲闪。

他脚下一错，侧身避开凌厉刀锋，手中钢管精准对准怪物头盔的眼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沉闷的破体声骤然响起。

钢管径直没入半尺，扎实扎进怪物的头颅。

怪物身躯瞬间僵死，紧握的长刀哐当落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脆响。它双手猛地扣住钢管，拼命想要拔出，力道大得骇人。陆沉咬紧牙关，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死死顶住不肯松劲。

“去死！去死！去死！”

混乱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蹦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剩极致的疯狂。钢管表面沾满了黏腻滑腻的黑色污物，腥臭味直冲鼻腔，不断打滑。怪物的蛮力一点点推着钢管往后退，差距悬殊的力量压得他手臂发麻。

陆沉的右肩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胸甲上，骨头传来一阵碎裂般的钝痛，浑身肌肉都在震颤。他咬碎了后槽牙，手腕猛地发力，狠狠将钢管横向一拧。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响彻耳畔。怪物身躯猛然弓起，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活物的凄厉惨嚎。漆黑的浓稠液体从眼缝里疯狂喷涌，劈头盖脸溅了陆沉一脸。他立刻闭眼扭头，双手死死攥紧钢管，再度发力往里狠狠顶进三寸。

怪物的双手骤然垂落，彻底失了力气。

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直直往前栽倒。陆沉来不及抽回钢管，整个人被沉重的铠甲尸体死死压住，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眼前瞬间一白，阵阵发黑。

他咬牙撑着尸体，费力将其推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直到拉开安全距离才瘫坐在地。

怪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铠甲缝隙里不断渗出黑色污液，在水泥地面缓缓蔓延开，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在整间厂房。那根钢管依旧插在它的眼窝深处，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陆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沾满黑污与血迹，虎口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肩膀的刀口也在持续渗血，浑身没有一处不痛。

“操。”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嗓音沙哑干涩，反复低骂，“操，操操。”

他撑着墙壁勉强起身，双腿发软发麻，随时都会栽倒。必须走，必须立刻离开。这片诡异的厂区，谁也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危险。

他刚抬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怪物剩下的那只完好的右眼，竟从眼眶里脱落了出来。

圆球模样的眼球滚落在地，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了陆沉的脚边。

拳头大小的眼球裹着黏稠的黑色黏液，表层却透着微弱的暗金色光泽，一下一下搏动着，像鲜活的心跳，明暗交替，从未停歇。

陆沉低头死死盯着它。

右眼忽然又泛起一阵温热。不是之前那种灼痛，是一种诡异的牵引感，牢牢拽住他的视线，让他根本挪不开眼。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勾着他的神经。

脑子里突兀冒出一个念头，没有声音，却清晰得刻进骨髓：拿起来。

“什么鬼东西……”

陆沉下意识后退一步。那颗眼球跟着轻轻滚动半圈，表层的金光变得更亮，牵引的力道也愈发强烈。

拿起来。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满是抗拒。这东西刚从怪物头颅里掉出来，沾满腥臭黑血，诡异又吓人。可他的右手根本不听大脑指挥，自顾自地朝前伸了过去，完全不受掌控。

指尖触碰到眼球的刹那，他的右眼深处金光骤然炸裂。

两道金辉对接缠绕，拧成一股灼热的光流，顺着指尖、手掌、手腕，硬生生钻进他的血管脉络里。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陆沉失声惨叫。

这痛感远超之前的所有煎熬，像是有人硬生生挖开他的右眼，塞进一块滚烫的烙铁，再强行塞回眼眶深处。他能清晰感知到，有陌生的东西在眼底蠕动、膨胀，疯狂贴合他的神经、脉络、瞳孔，彻底融为一体。

他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面，额头抵着坚硬的地面，浑身剧烈抽搐。金光从他的指缝、嘴角、耳孔里不断溢出，整个人被光晕包裹，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炸开。

他想嘶吼，想求救，喉咙却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嗬嗬气音。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碾压而来，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陆沉是被浑身酸痛疼醒的。

不止右眼，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节骨头都泛着酸胀的钝痛，像是被肆意揉搓、摔打了一遍，疲惫又剧痛。

他缓缓睁开左眼。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耳边有人低声交谈，声音模糊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般不真切。

“瞳孔反应正常。”

“脑CT结果也没问题。”

“那怎么一直昏迷？”

“大概率是脑震荡，先观察二十四小时。”

视线慢慢聚焦、清晰。一名白大褂医生站在病床边，低头翻看着病历夹，旁边的护士正低头调试输液管。

“醒了？”医生凑近病床，仔细看了看他的双眼，“能听见说话吗？”

陆沉嘴唇干涩发紧，嗓子干得冒烟，费力挤出一个字：“水。”

护士立刻拿来棉签蘸水，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名字是什么？”医生例行询问。

“陆沉。”

“知道自己在哪吗？”

“医院。”

“记得怎么出事的吗？”

破碎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废弃工厂、裂开的天空、清代铠甲怪物、染血的钢管、搏动的金色眼球、铺天盖地的金光。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右眼，指尖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我的眼睛……怎么样了？”

“右眼轻微挫伤，角膜充血，都是小问题，不严重。”医生翻了一页病历，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们接到报警，在城郊荒地发现你的，浑身沾满血，但全身检查下来都是皮外伤。唯独你右眼有点异常，反复检查都查不出原因。”

“什么异常？”

“瞳孔形状不太规整。”医生合上病历夹，淡淡说道，“但CT、眼部B超全都正常，应该是充血肿胀导致的暂时性变形，等消肿之后再复查看看。”

医生转身离开病房，护士随后拔掉他手上的输液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注意事项，也跟着走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陆沉一人。

他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天花板，百叶窗漏下的阳光在墙面切割出一道道整齐的横线。心底一阵恍惚，差点以为那场诡异凶险的工厂遭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虎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肩膀的伤口也贴着医用敷料。右手手背上，一道浅淡的金色纹路清晰可见，顺着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天生就长在皮肤里的脉络。

不是梦。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试着闭上左眼，只用被纱布盖住的右眼看。视线大多被遮挡，只剩模糊光影，可他能清晰察觉到变化。右眼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通透感，仿佛从小到大蒙在眼前的一层雾，被彻底扫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病房主灯自动熄灭，只有走廊的微光透过门缝渗进来。陆沉之前浅浅打了个盹，被深夜换药的护士吵醒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了睡意。

他睁开左眼，环视昏暗的病房。

昏暗的环境里，家具本该只剩模糊的黑影轮廓，可他眼前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看得清清楚楚。床头柜上平放的水杯、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墙角灭火器上精准的压力表读数，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不靠外界微光，是纱布下的右眼在黑暗里捕捉到了所有画面，清晰度甚至远超白天。

陆沉猛地坐起身，心头狂跳。

黑暗里的一切朦胧与模糊，都被右眼彻底剥离。就连墙体内部隐约的水管走向、墙面细微的纹理裂痕，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中，分毫不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端着护理托盘，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还没睡？”护士压低声音问道。

“嗯。”陆沉应声。

护士走上前，抬手准备给他测量体温。陆沉抬眼看向她，整个人骤然怔住。

护士的身体外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不是光影错觉，也不是衣物阴影，那层雾气紧贴着她的皮肤，从肩膀蔓延到手臂，薄薄一层，寻常视线根本无法察觉，却在他的右眼里清晰得无可遁形。

“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护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沉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摇摇头：“没事。”

护士匆匆测完体温，念叨了一句“奇怪”，转身离开了病房。

陆沉独自坐在漆黑的病房里，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他低头凝视右手手背，那道金色纹路，正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光泽。

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而他自己，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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