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单

陆沉这辈子接的最后一单快递，送到了一具尸体手里。

他蹬着电动车停在城郊废弃工厂门口，后货架绑着个巴掌大的包裹。收件人周先生，地址写的是城郊红星机械厂厂区内。 电话打不通。

陆沉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眼，下午四点十七。他低声啐了一句，支好电动车撑子。

“周先生？快递！”

没人应声。

工厂大铁门锈得死死的，歪向一边。围墙塌了一大截，里面荒草疯长。风从缺口灌出来，一股子呛人的铁锈味。

陆沉顿了顿。 上午站长找他谈话，话里话外就是站点要裁人。他心里清楚。干快递两年，底薪三千二，上个月平白被扣八百，说是投诉超标，可他连投诉他的是谁都不知道。 算了，最后一单。送完就不干了。

他弯腰，从围墙的破洞钻进去。

厂区看着比外面大得多。三栋厂房并排杵着，窗户全碎光了，黑洞洞的。地上到处是碎砖头废铁，野草从裂缝钻出来，长到脚踝。

“有人吗？快递！”

喊声撞在空厂房墙壁上，弹回来，闷沉沉的。

走到第二栋厂房门口，陆沉停下脚步。 门不是风吹开的，门框整个变形崩裂，混凝土碎块落了一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

他探着头往里看。 厂房里光线昏暗，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割出几道亮条。中间堆着蒙满厚灰的旧机床。

“周先 ——”

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金属摩擦声，刀刃拖蹭水泥地，刺啦，刺啦，从厂房深处慢慢飘过来。 后颈汗毛唰地全部竖起。

他硬着头皮往里挪了两步，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台碎屏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拨号页面，号码只拨了一半，没能打出去。

陆沉弯腰想去捡。

头顶猛地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碎掉的声音。陆沉猛地抬头，厂房上方的天空裂开一道黑缝。天空裂开了。 黑色缝隙在云层间不断撕开，边缘泛着暗红，裂口越撑越大，血色光芒往外漫。

陆沉的手僵在半空。 “操。”

他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轰隆巨响，整片屋顶直接被掀飞。钢梁碎石砸落，地面剧烈震颤。陆沉一头扑倒在废铁堆后面，后脑勺狠狠磕在机床支腿上，眼前瞬间发黑。

他不敢动弹。等震动稍稍平息，才慢慢抬眼。 那道裂缝还悬在天上，变得更宽。暗红色的光倾泻而下，把整栋厂房浸在血色里。

有东西从裂缝里走出来。

先落下来一只脚，黑色皮靴，靴面钉满铜钉。接着是腿，裹着厚重甲片，暗青色，锈迹爬满甲面。 完整身形缓缓落地。

像人却根本不是人。

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一身清代铠甲，肩甲凸起兽首造型。手里拖一把长刀，刀身发黑，刃口凝着暗红污渍。 头盔罩住整张脸，看不见样貌，但陆沉清晰感觉到，那东西正在看他。

陆沉一口气卡在胸口，吸不上来。

他紧紧贴住废铁堆，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反复盘旋一句话：别出声，它看不见。

铠甲怪物往前踏出一步，脚下水泥地面裂开细纹。 它微微转头，头盔内部两点暗红微光一闪。

被发现了。

陆沉拼命狂奔。 “救命！有没有人！” 嗓子发紧，喊出来的声音干涩沙哑。

厂房外传来尖叫。空地上还有两个穿快递工装的人，老周，还有一张陌生面孔。老周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连滚带爬朝着围墙缺口冲。另一人直接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大片。

“快跑！” 陆沉嘶吼。

老周头也不回。地上那人挣扎着爬起又摔倒，哭嚎着跌跌撞撞冲出围墙缺口。

陆沉紧跟着往出口冲，但他慢了一步。

又是一声轰鸣，厂房外墙轰然垮塌，碎石钢梁把刚才进来的洞口彻底堵死。尘土漫天翻涌，气浪狠狠掀翻陆沉，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闷得像是挨了一记重拳。

他撑着地面爬起，不停咳嗽，尘土呛得眼泪直流。 出口封死了。

陆沉慌乱扫视四周。围墙太高，翻不上去。三栋厂房，两栋大门都被塌方石块堵住，只剩最里面那栋，门缝还留着一道缝隙。

身后，刺啦 —— 刺啦 —— 拖刀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陆沉朝着最里面那栋厂房狂奔。

冲进厂房的刹那，他回头瞥了一眼。铠甲怪物站在空地中央，长刀拖在地面，划出白色划痕。它没有奔跑，只是稳步向前，每一步，距离都在缩短。

陆沉冲进厂房，伸手想去关门，门板早就朽烂，一碰就轰然倒塌。

这栋厂房规模更小，到处堆放木箱与铁架。角落立着生锈楼梯通往二楼，二楼楼板塌掉一半。 他躲到一排木箱后方，蜷下身，死死捂住嘴。

脚步声进来了。沉重，不急不缓，伴随着甲片碰撞的轻响。

陆沉透过木箱缝隙往外看。 怪物踏入厂房中央，头盔缓缓转动，四处扫视。那两点暗红微光扫过木箱、铁架，又挪向半截垮塌的楼梯。

陆沉把身子缩紧。双手止不住发抖，不是冷。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他用力咬住舌尖，腥甜味漫开。

怪物朝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

陆沉屏住呼吸。

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铃声，嗡嗡的震颤声，在死寂厂房里格外刺耳。

怪物停下脚步。 转头，头盔里暗红光点锁定木箱。

陆沉慌忙掏手机关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来电显示：站长。他飞快按掉通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来不及了。

怪物大步冲来，长刀劈落，木箱瞬间崩碎，木屑飞溅。陆沉就地翻滚躲开，刀刃砸在地面，火星炸开，水泥地面裂开豁口。

他起身继续逃，怪物抽刀转身紧追。陆沉绕着铁架来回躲闪，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怪物横刀劈来，他猛地矮身，刀风擦过头顶，削落几缕头发。

一路冲到厂房尽头，一堵墙横在面前，死路。

陆沉转身。怪物站在五米开外，长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他。 后背紧紧贴住冰冷墙面，退无可退。余光扫到地面一根一米长的生锈钢管，他弯腰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管壁，怪物动了。

一步跨出三米远，长刀高高扬起。

刀劈而下。 陆沉举钢管硬挡，铛！钢管被砍出深豁口，虎口瞬间震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刀风扫过右肩，工装撕裂，皮肉火辣辣灼痛。

第二刀紧随而至。 陆沉侧身扑出去，刀刃砍在墙壁，碎石弹在脸上。他刚挣扎起身，怪物已经旋身，第三刀横向斩来。

躲不开了。

刀光在视野里不断放大。

陆沉的右眼突然一烫。 不是外伤那种刺痛，热度从眼球深处往外烧，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瞳孔扎进脑子里。 陆沉惨叫，抬手捂住右眼。指缝间溢出淡淡的金光。

长刀停在他面前三寸位置。 怪物动作猛地僵住。头盔下两点暗红光芒剧烈闪烁，像是迟疑不定。

右眼的灼烧感越来越强，金光不断从指缝漏出，落在暗青色铠甲表面。 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慢慢向外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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