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住这一回

呼啸的铸铁配重袋已经砸到了鼻尖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江野左臂猛地一揽，将僵在台阶边的年轻工人扯到自己身后，右手稳稳握住温热的伞柄，将撑开的黑布伞面正正挡在了配重袋砸落的直线轨迹前！

砰——！

七八十斤重的铸铁配重袋结结实实地轰在薄薄的黑布伞面上！

沉闷的巨响在舞台侧廊炸开。然而预想中连人带伞被砸飞的惨剧并没有发生——回敬伞正面张开的伞布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潭，在接触配重袋的刹那，便将那股狂暴的下坠冲势吞得一干二净，江野握着伞柄，双脚稳稳钉在木地板上，连半步都没向后退！

失去了前冲惯性的配重袋软绵绵地贴着伞面往下滑落，江野手腕顺势向旁边一偏，让那只沉重的铁袋子“扑通”一声掉在侧面的空地上。

紧接着，伞骨内吞入的那股巨力开始嗡嗡震颤。江野看准侧前方一处没有任何工人和设备的厚实废木料堆，右手拇指一按伞柄合拢黑伞、手腕顺势半转，伞尖斜向下指，将那股原封不动的冲撞巨力直接朝着废木料堆轰了出去！

轰隆！

几块垫底的废弃粗木方被无形的重击当场震成两截，木屑飞溅，狂猛的力道在空处宣泄一空，周围的工友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停工！所有吊杆组立刻停手，把主闸锁死！无关人员全部退到前厅通道去！”

负责人钟平到底是个有经验的老场务，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反应过来，扯开嗓门吹响胸前的安全哨，指挥外围工人迅速撤出坠物区，同时让人拉下了手动卷扬机的保险栓。

然而台侧上方的险情还没有完全解除。

那架沉重的实木云月景框因为钢索崩断了一头，此刻正斜斜地卡在半人高的铁质灯架顶端；另一头还没解开的副牵引绳死死绷在旁边的木制滑轮轨上，被景框的重量压得嘎吱作响，灯架的四只支脚已经在地板上打滑倾斜，随时可能连框带架彻底塌下来砸烂下方的配电箱！

周砺顺手将怀里的铜钩帆布袋放在钢梯脚下靠墙的稳妥处，抓起自己工包里的加粗尼龙牵引绳，两步蹿上侧面稳固的钢梯，手脚麻利地将绳头甩过上方完好的主横梁，绕住云月景框翘起的左端，双臂发力往回一勒，在护栏桩上打了个熟练的止滑半扣，先止住了景框继续外翻横扫的势头！

“钟师傅，这组老钢索的压接卡口里头全锈透了，等会儿别的吊组也得挨个复查，不能再硬放了！”周砺双手死死拉住保险绳，额角青筋微凸，冲下方喊道，“现在这景框压死了底下的铁灯架，副牵引绳也绷死了没法解！我两只手得拉着绳子防它侧翻，下头灯架又太窄，工人挤不进去抬——江兄弟，把梯脚边那只托场钩拿出来！把景框右头托住，先把底下的灯架抽出来！”

“来了！”

江野把回敬伞往手腕上一挂，快步走到钢梯脚下的墙边，伸手从帆布袋里取出了那只刚换上加厚新钢环的黄铜托场钩。

“钟师傅，叫两个工人站外侧安全处准备抽灯架！我先把景框右端抬高半尺！”

江野走到实木云月景框压在铁灯架上的右侧边缘，看准景框上方预留的吊装铁耳，左肩抵住厚实的实木边框，配合上方收紧绳索的周砺，嘴里喊了声“起”，腰腿发力猛地往上一顶！

沉重的木景框被两人一拉一顶，压在铁灯架上的右端顿时向上抬起了半尺高，脱离了摇摇欲坠的灯架顶框！

趁着景框抬起的这一瞬，江野右手握着托场钩，稳稳将顶端那枚高强钢挂环扣进了景框右侧的铁耳内，手掌扶稳黄铜钩身定了一秒，随后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嗡——

黄铜钩表面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沉凝毫光，稳稳咬死在了半空之中！

江野的肩膀和双手彻底撤了回来，退到了两步外的安全处；而那架失去下方灯架支撑的实木云月景框，竟就这么被那只巴掌大的黄铜钩在半空中硬生生托住，定在离地一米多高的原位上，纹丝不动！

“托住了！快，解副绳、抽灯架！”钟平眼睛一亮，立刻带着两名工人上前。

没有了景框下压的死力，绷紧的副牵引绳一松就开；两名工人麻利地解掉缠绕的旧绳，三两下便将下方那座倾斜的铁质灯架从空当里完好无损地抽了出来，挪到一旁。紧接着，另一名工人推过来了宽大的平板运料车，将车面正正停在了悬空的云月景框正下方，并在车板上垫好了两根厚实的枕木。

“车垫稳了，落料！”

江野走上前，与两名工人一左一右先用手托住景框底沿，吃上分量后，他右手轻轻一拨将黄铜钩从铁耳上摘了下来；上方的周砺同步缓放尼龙绳，几人合力往下一送，实木云月景框“咚”的一声，平平稳稳地落在了运料车的枕木正中央！

刚才被江野一把拉开的那名年轻工人擦着额头的冷汗跑过来，连声道谢；钟平则捡起地上那截崩断的锈蚀钢索卡口，脸色凝重地吩咐班组长：“今天高空拆景全部暂停！拿这截断卡口去库房比对，所有同批次的旧钢索全部换新、重新验过承重再动工！”

安排完现场，钟平转过身走到江野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黑布长伞和刚刚收回帆布袋的黄铜钩，直接让工人取来一只内衬绒布的坚实木工具箱，帮江野把托场钩和交割收据一块儿放进箱里扣好：“江先生，今天这一下多亏你和周师傅搭手，要不然我这清仓现场就得见血停业了。箱子送你装着钩子，往后剧院还有几批不带总场印的纯实木老家具要清，你要是用得着，随时过来挑，我给你按底价算。”

“谢了钟师傅。”江野接过木工具箱提在手里。

旁边的周砺也从钢梯上滑了下来，一边把尼龙绳盘好收进工包，一边掂了掂那个木工具箱的分量，满意地笑道：“这只钩子真顶事。往后搬重箱子，总算能腾出手来了！”

“工具好用，人也得算清账。”

江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直接给周砺转过去一千元整：“说好的验货加拆换配件工价，一千块，收着。”

周砺听见手机提示音，也没跟他假客气，乐呵呵地点了收款：“痛快！跟江兄弟干活就是敞亮。我下午三点在北城还有一单商场广告牌的高空加固活儿，得先过去盯着；等你有新单子要用人，随时招呼我！”

“去忙你的，有活我提前叫你。”

周砺背起工包挥手先走一步；而一直在台侧看着他们处理完险情的姜檀，这时才让木工把她买下的那面雕花立镜抬去前厅装车，自己踩着高跟鞋走到了江野跟前。

姜檀看向他手里的铜钩木箱，开口道：

“江小哥，往后有这种被旧名拖着的货，我不卖你，按件出钱请你清理旧联系。这门生意，能不能谈？”

“可以谈。”江野说，“东西的来历和毛病，你先发我看过。能处理，再按件报价。”

“行，有合适的我先发你。”

两人并肩走出观众席，回到剧院宽敞的前厅。

姜檀去门口指挥货车装她那面雕花立镜；江野则走到前厅角落，拿起自己寄放在那儿的折门扁木匣。

左手提着折门，右手拎着回敬伞与装有托场钩的木箱，江野迈步往剧院大门外走去。刚跨出大门台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落在了剧院大门右侧那间紧邻街道的独立售票间上。

那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带独立临街木门和玻璃小窗的砖混单间，位置就在老城区交通最便利的十字街口旁，与剧院内部的大厅隔着一道可以锁死的实心防火门；此时售票间的玻璃窗上，正贴着一张刚写不久的白纸黑字——“剧场停用，临街票房单间对外招租”。

程雁借的地方只到今天上午。折门往哪儿立，总得有个固定地址，也方便别人上门谈委托、交割物件。

江野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秒那张招租纸，转过身，叫住了正在大门口锁半边铁栅栏的钟平：

“钟师傅，这间临街的票房，你们还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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