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买我想要的

滚烫的鸡汤馄饨下肚，屋里很快飘起了烤羊肉串的焦香。

周砺端着塑料碗喝了一大口热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环顾了一圈这间摆着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的古旧包厢，笑道：“地方是真清静，就是缺张行军床。总不能每晚都在太师椅上将就吧？”

“床明天再去家具城挑。”江野拿起一串烤肉，想起刚才在货场两人合力抬那口一百二十多斤灰铁封箱时的情形，“比起睡觉的家伙，我眼下更缺一件干活省力的工具。刚才在货场抬箱子，要是不小心遇上对方余党反扑，咱们两只手全占在箱底上，连腾手撑伞的空当都没有。”

周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干我们这行的最清楚，重物离地的时候人最被动。普通滑轮组得先找房梁挂点，装拆太慢；要是有件不用找梁、随手挂上就能把百十斤重物定在半空替人搭把手的便携名物，跑外勤能省大事。”

不用找房梁、能替人腾出一只手的便携吊具。

江野心里一动，摸出手机给姜檀发了条语音，问她手头有没有这路带点老毛病、但托重实在的旧物件。

还没等两人把剩下的烤串吃完，姜檀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是一张刚拍的照片：一只巴掌大小、钩口带着明显岁月磨痕的黄铜挂钩，背面烙着“春声总场”四个旧印字。后面跟着姜檀爽利干脆的语音：“巧了，老城区春声剧院停用清仓，我明早十点正好要去那边收一面旧化妆镜。他们舞台上有一只长年用来悬吊布景的‘托场钩’，不用挂梁就能把箱柜木景定在半空。管事的报价两万，毛病跟你的门差不多——剧院那块总场调度牌认了它几十年，随时能把钩子叫回去，外人买走不踏实。你要是感兴趣，明早十点直接去剧院后台找负责人钟平看货。”

江野抬头看向对面的周砺：“明早十点，春声剧院清仓，有只旧铜钩我去看看。你懂吊具结构和承重，陪我过去验个货、顺手把配件拆装一下，工价一千块，干不干？”

“一千块验个钩子？这活儿比爬横梁轻松多了！”周砺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一口应下，“成！不过先说好，要是得连着拆人家整副吊台，那得另找工程队，我一个人可拆不动。”

吃完夜宵，周砺收拾好垃圾袋打车回家歇息；程雁早就发过话，院墙外这块背风空地准许江野借用到次日上午，他便安心锁好房门，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屋里踏踏实实睡了一宿。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江野走出小屋，将折门收成手提箱大小的木匣，一手提匣一手拎着回敬伞，在春声剧院临街的大门前与背着帆布工包的周砺汇合。

春声剧院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二层老式建筑，临街前厅旁设着一间带独立小窗的售票间。此时前厅大门敞开，几名搬运工正推着平板运料车进进出出，将拆下来的旧丝绒座椅和灯架往外搬。

把折门木匣暂放在前厅看守处的角落里，两人穿过昏暗的观众席走到舞台侧后方。

舞台两侧的高空吊杆旁，几名工人正在逐组拆卸老旧的木质布景。穿一身深蓝老式工装、五十来岁的剧场清仓负责人钟平正拿着清单站在台侧，姜檀也在不远处由木工帮着检查一面雕花立镜的边框。见江野过来，姜檀冲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钟平身旁那处空地：“江小哥，来得挺准时，货在钟师傅那儿呢。”

“钟师傅，我是姜老板介绍来看托场钩的江野，这位是我请来帮着掌眼的周师傅。”江野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钟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两人，也没绕弯子，直接领着他们走到舞台左侧一处离地一米半高的木制月亮布景前：“东西就在这儿，先看本事，再说毛病。”

那是一轮用实木拼成、足有一百多斤重的半月形舞台旧布景。奇怪的是，这轮木月亮上方既没有挂钢丝绳，底下也只在两侧垫着两只松散的木墩；而在木月亮顶端的铁鼻子上，正挂着那只巴掌大的黄铜旧钩——铜钩上方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绳索牵引，就这么凭空定在半空中，稳稳咬合着下方的木景。

钟平走上前，双手一用力，直接将垫在木月亮底下的两只木墩全抽了出来。

沉重的实木月亮非但没有砸落地面，反而纹丝不动地悬停在离地一米半的半空中！

“后台赶场换景，这只钩子用了几十年，多少回替人托住了布景。‘托得住场’的名声传开了，才养出了这件名物。”钟平拍了拍悬空的木月亮，实话实说道，“只要把钩子挂牢在寻常箱柜或者舞台木景上，手放稳松开，它自己就能定在原位把东西托住。但它只管在原处托着，不会自己往上拔高，也不能被人推着满屋子横移；想挪位置，得先拿车或人手把货接住、摘了钩子再重挂。另外，它是托死物的道具钩，挂不了活人，连接处要是扯坏了也照样掉下来。”

江野走上前，伸手在悬空的木月亮边缘往下按了按，手感稳得像钉在水泥墙上一样。

周砺戴上那双磨旧的防滑手套，凑近黄铜钩仔细摸了摸钩身弧度与上方的连接铁环，点头道：“钩体是实心熟铜的，没暗裂，托力很足；就是连接被托物的这枚副挂环常年受力，内圈磨薄了三分之一，买下来之后得换个新钢环才稳妥。”

“行家，一眼就挑到骨头里了。”钟平赞了一句，示意旁边两名工人重新把木墩塞回木月亮底下接住重量，这才伸手将那只黄铜钩从铁鼻子上摘了下来，递到江野手里，“现在我给你看它的毛病。”

江野接过沉甸甸的黄铜钩，翻转过来，指腹摸到了钩背上烙着的“春声总场”四个凹陷旧字。

钟平后退三步，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同样刻着“春声总场”字样的老旧枣木调度牌，对着江野手里的铜钩，沉声喝了一个字：

“收！”

嗡！

黄铜钩背面的四个旧字微微发烫，一股召回牵引力骤然生出。为了看清成色，江野没有发力死攥，顺势松开五指——那只黄铜钩立刻从他掌心跃起，隔着三步距离径直飞回钟平手中，“啪”地贴在了那块枣木总场牌旁！

“看见了吧？”钟平叹了口气，把铜钩和木牌摊在手心，“这只托场钩最开始只是后台木工自己用熟了凝成的名物，后来剧场统一归管，前任场长拿这块总场调度牌在钩背上烙了印。如今这块总场牌还连着剧院里另外十几件不单卖的大件后台设备，不能卖给你，更不能砸；可只要这牌子还在，哪怕你把钩子带出二里地，持牌人念一声就能把它召回来。我要是有本事把这层老联系剥掉，早就卖五万了，何苦两万块钱压在这儿没人敢接？”

江野走上前，重新从钟平手里拿起那只微温的黄铜钩，开口问道：“钟师傅，这只钩子没烙总场印之前，自己就能托东西吧？”

“那当然，它是先成了托场钩，后来才被总场牌收编的。”

“那就行了。”江野干脆利落地掏出手机，“两万块，我买了。总场牌和剧院里别的设备我一概不动；但这只钩子我付完钱之后，钩背上这层旧召回联系由我自己动手清理，哪怕把钩子弄坏了也算我自己的，跟剧场无关。可以吧？”

钟平一愣，随即痛快点头：“只要你不碰我的总场牌、不闹出退货纠纷，钱货两清之后，你自己的钩子想怎么折腾都随你！旁边备件箱里还有新的加厚钢挂环，成交了就送你一个换上！”

两人在清仓物品交割单上签了字，注明“托场钩一件，现状出售，买家自行处理旧印联系”。江野当场扫码，将两万元整转入春声剧院的清仓账户。

收款提示音响起。江野握住铜钩，主动催动了【贪婪】。

掌心里的黄铜钩轻轻一沉，与枣木总场牌之间的旧名召回联系断了。

江野松开五指，将黄铜钩平平摊在掌心，钩背上“春声总场”四个凹陷旧字依然清晰可见。他看向对面的钟平：“钟师傅，劳驾再拿你的总场牌叫它一次，咱们当面验个收。”

不远处刚看完镜子的姜檀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望了过来。

钟平半信半疑地举起手里的枣木总场牌，对准江野摊开的手心，再次喝道：“收！”

木牌微光一闪。

然而这一次，静静躺在江野掌心里的黄铜钩连一丝颤动都没有，钩背上的旧字冰凉安静，别说跃起飞回，就连半寸偏斜都不曾出现！

钟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完好无损的总场牌，又抬头看了看江野手心里那只毫无反应的黄铜钩，把木牌揣回了怀里。他拿起桌上的交割单，在“已验收交割”一栏重重盖下红章，撕下买方联递给江野：“钩子归你了，我这块老牌子往后再也叫不动它了。”

旁边的姜檀目光在江野手心的黄铜钩与钟平怀里的木牌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周砺则走上前，从钟平打开的备件箱里挑出一枚全新的加厚高强钢挂环，拿出随身工具钳，三下五除二拆掉铜钩顶端磨薄的旧环，将新钢环严丝合缝地扣死锁紧，又挂在旁边的木墩上用力试拉了两下，确认纹丝不晃，这才装进一只厚实的帆布工具袋里递给江野：“新环换好了，随取随用！”

“走，去前厅取木匣。”

江野接过工具袋，几人刚转身走到舞台右侧的搬运台阶旁，头顶上方的高空吊杆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崩裂的脆响！

“咔嚓——嘣！”

只见右侧台口上方，一组工人正在拆卸的旧云朵月亮组合木景，其主钢索末端一枚锈蚀严重的老旧铁卡口在受力松放时突然崩断！

钢索瞬间脱滑，半空中那架足有两百来斤重的实木云月景框猛地向下一沉、斜砸在下方半人高的铁质灯架上；更致命的是，原本用来平衡吊杆的另一端，一只装满铸铁块、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帆布配重袋失去了拉力牵制，顺着滑轮斜向甩脱，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裹着呼啸的恶风，迎面朝台侧台阶下一名正抱起木方、根本来不及躲闪的年轻工人胸口狠砸过去！

“小心配重袋！快闪开！”周砺眼尖，瞬间失声大吼。

距离太近，那名工人怀里抱着木料，脚下被台阶绊住，脸色煞白地僵在当场！

站在台阶边缘的江野没有半秒迟疑，左手顺势将装有托场钩的帆布袋塞进身旁的周砺怀里，右脚在台阶上一蹬，一步抢到那名工人身前，右手提着的黑色回敬伞“啪”地迎面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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