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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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那天，阿风起晚了。

头天夜里风大，杂役房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她缩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早上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她哎哟一声从铺上弹起来，套上衣裳往外跑，扫帚都没拿先往伙房跑。

灶上王婶已经忙开了，看见她进来摆摆手：“今天不用你烧火，去把演武场扫了。”

阿风抓起扫帚往外跑。演武场空荡荡的，弟子们还没来，她推着扫帚从东扫到西，扫到墙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时安坐在那儿，背上落了一层薄霜，头发眉毛都白了。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阿风拄着扫帚问。

时安睁开眼，睫毛上的霜抖了抖：“入冬了。趁着凉气好入定。”

阿风不太懂入定跟凉气有什么关系，但她看时安嘴唇都冻紫了，皱了皱眉：“你等着。”跑回伙房，趁王婶没注意，从灶上顺了个热馒头揣怀里，又跑回来往时安手里一塞：“吃。”

时安低头看了看馒头，又抬头看了看她，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递还给她。阿风愣了一下，接过来吃了。两人蹲在墙角啃馒头，风从演武场那头刮过来，冷得阿风直缩脖子。时安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用自己挡着风。

“你灵气练得怎么样了？”阿风啃完馒头问。

“比大比的时候强了点。”

“能弹火星了？”

“不能。”

阿风也不失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馒头渣：“那你接着练。我去砍柴了，入冬柴火贵，我多砍点囤着。”

她拎着柴刀往山上走，时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砍柴的时候从那边上山。”

阿风回头：“哪边？”

“西坡。”时安说，“西坡向阳，灌木密，枯枝多。东坡背阴，露水重，滑。”

阿风看着他，嘿嘿笑了一声：“你一个天天坐着的人，怎么知道哪个坡柴多？”

“以前在家劈柴。”时安说，“我家后面也是山，我爹教的。”

阿风点点头，往西坡去了。果然柴多，半天砍了十捆，往肩上一扛往回走，路过宗门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房大爷在扫雪——入冬第一场薄雪，落地就化了大半，剩点白渣子冻在石板上。阿风放下柴火帮大爷扫了，大爷挺高兴，说“你这丫头实在”。

第二天，阿风照例扫演武场，扫到墙角时安抬脚，她扫完灰没急着走，蹲下来跟他说：“西坡柴真多，你以前家里是不是也穷得叮当响？”

时安想了想：“比这儿还穷。我爹给人扛活，娘在家缝补，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

阿风点点头，觉得时安这人跟她差不多。都是苦出身，都没什么大本事，都在这宗门里混日子。她蹲着聊了两句，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家里人呢？”

时安沉默了一下：“我爹没了。娘还在，在老家。”

“你怎么不回去看看？”

“回去又能怎么样？”时安说，“我修不出名堂，回去多一张嘴吃饭。等修出点名堂再回去。”

阿风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想回去都没地方回。她站起来拍拍膝盖：“那你就好好修。修出点名堂，回去给你娘看看。”

她走了。时安坐在墙角，看着她扛着柴刀往西坡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

——

入冬之后宗门里冷清了不少。弟子们打坐的时辰短了，都缩在屋里烤火。周显也不怎么出来弹火星了，偶尔出来一趟裹着厚棉袍，冻得直跺脚。只有时安还在墙角坐着，阿风每天扫到他那儿，照旧说“抬脚”，他抬一下，放下来。偶尔阿风扫完了蹲下来跟他聊几句，说的都是柴火、饭菜、镇上货郎又进了什么便宜货。时安听着，偶尔接两句。

有一回阿风问他：“你天天坐这儿，不冷？”

“冷。”

“那你怎么不回屋坐？”

时安想了想：“屋里热，人容易犯困。冷点，清醒。”

阿风觉得这人怪得很。冷得嘴唇发紫说清醒。但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从杂役房把自己那床旧被子抱出来，趁他还没来的时候铺在墙角。时安来了一看，被子上头还搭着个热馒头。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坐下来，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没盖。打坐的时候他平时怎么坐还怎么坐。中午阿风砍柴回来路过，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馒头没了。她叉着腰瞪他：“你怎么不盖？”

“你晚上要盖的。”时安说，“我盖了，你晚上冷。”

“我晚上在屋里，有通铺，挤一挤不冷。”阿风把被子拎起来往他身上一披，“你坐外头一整天，不冷才怪。盖上。”

时安被被子裹着，只露出个脑袋。阿风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拎着柴刀走了。时安裹着被子坐了半天，那天下午入定入得格外沉。

——

上界，扶摇躺在云床上看着。阿风把被子给那个凡人裹上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下界那几天，那个凡人也给她盖了被子，粗布的，洗得发白。她当时心说这人真笨，她一个准圣怕什么冷。现在阿风也干了一样的事。

一个准圣和一个凡人，一个在上界躺云床，一个在下界砍柴火，做出来的事一模一样。

扶摇翻了个身，闭上眼。仙鹤凑过来，她拍了拍仙鹤的头：“你说她是不是傻。她自己晚上冻着，把被子给人家。”

仙鹤咕咕了两声。

“算了。”扶摇把手缩回袖子里，“傻就傻吧，反正冻不死。”

她睡了。山下的阿风也睡了，通铺上挤着，果然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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