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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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时候，青山宗要办一场大比。

消息是刘管事在伙房门口宣布的。每年秋收之后宗门都要考校弟子，今年格外隆重，据说镇上的乡绅都要来看。刘管事拍着桌子让杂役们把演武场扫得一尘不染，柴火备足三天的量，伙房不能断热水。

整个宗门鸡飞狗跳。弟子们天不亮就起来打坐，晚上还在院子里练法术，火星子乱窜。周显最来劲，每天在演武场中间摆个架势，手指头一弹就是一道火线，旁边几个师弟围着叫好。他打完了还不过瘾，跑到墙角跟时安说：“你也加把劲，大比别垫底。”

时安睁开眼，嗯了一声，又闭上了。周显觉得没意思，走了。

阿风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砍柴量翻了一倍，扫完演武场还得帮王婶烧火，晚上瘫在通铺上连话都不想说。但再忙她每天早上扫到墙角还是会说一句“抬脚”，时安抬一下，放下来，接着坐。

大比前一天，阿风砍完柴回来，看见时安一个人在演武场边上站着，对着墙根发呆。

“干嘛呢？”阿风把柴火捆往地上一撂，走过去。

“明天大比。”时安说。

“我知道啊，全宗都在忙，就你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时安沉默了一下：“我有点怕。”

阿风乐了：“你怕什么？你天天坐在最后一排，大比考校的也是前排那些人的事，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坐最后一排才怕。”时安说，“到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一个人坐在那，灵气也没多少，法术也不会，人家看完了周显再来看我，我连个火星都弹不出来。”

阿风想了想，明白了。这人不是怕输，是怕丢人。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看，这是演武场。明天大比的时候，那些弟子站中间，对吧？”

时安点头。

“那你站哪？”

“墙角。”

“墙角离中间多远？”

时安看了看，大概十几步。

“你从墙角走到中间，走几步？”

“十几步。”

“你天天从墙角走到伙房吃饭，走几步？”

时安想了想：“几十步。”

“那你怕什么？”阿风把树枝一扔，“反正都是走路。你走你的，别人看别人的。他们看了又能怎么样？看完回去吃饭，你也回去吃饭。王婶明天炖肉，你吃你的肉。”

时安看着她，没说话。阿风觉得这人真磨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就当大比是走一趟路。走完了吃肉。”

她走了。时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扫演武场的时候，阿风照例说“抬脚”，他抬了，然后说了一句：“昨天谢谢。”

阿风摆摆手，推着扫帚走了。

大比那天演武场挤满了人。镇上来了几个穿长衫的乡绅，坐在前排喝茶。弟子们按顺序上场，展示引气成果、比试法术、考校功法。周显排在前头，弹了一串火星出来，又祭了张符纸烧成个火球，乡绅们点头鼓掌。赵德顺坐在上头捋胡子，脸上挺有光。

轮到后面的时候场面就淡了。后面的弟子灵气弱，法术也放不利索，有个弟子紧张得把符纸烧反了，燎了自己一把头发，台下哄笑。再后面就是走过场，点个卯就算完。

时安排在最后一个。

刘管事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前排的乡绅已经在喝茶聊天了，几个弟子在交头接耳说闲话。时安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中间走。

他走了十几步，站到演武场中央。

赵德顺在台上说：“展示引气。”

时安伸出手，掌心朝上。他闭眼，调息，灵气从经脉里慢慢汇到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掌心里冒出一团白气，淡得像晨雾，晃晃悠悠聚了散、散了聚，勉强凝成一个不圆的团。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周显在底下小声跟旁边人说：“就这？我上个月都不止这点。”

赵德顺咳了一声，说：“引气初成，继续努力。”转头让刘管事念下一个。

时安收回手，转身往墙角走。

阿风站在伙房门口看完了全程。她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灶上炖着肉呢，她怕糊了跑出来瞅一眼。看完了她没笑，也没叹气。她觉得时安站在中间那会儿虽然白气淡得可怜，但人站得挺直，走回来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丢人的表情。

还行。她想。这人没跑。

散了场她端着肉往伙房外头走，看见时安一个人坐在演武场台阶上，看着地上发呆。她走过去蹲他旁边，把碗递过去：“吃。”

时安抬头看她：“我不吃肉的。”

“今天吃。”阿风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王婶炖多了，吃不完浪费。”

时安低头看碗，里头好几块肉，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他想了想，拿起筷子吃了。阿风蹲在旁边也吃，两人都没说话，就听着远处弟子们聊大比的闲话。周显那边又笑又闹的，说今年头名稳了。

时安吃完了，把碗还给阿风，说了句谢谢。阿风接过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白气，明天还练不？”

时安点头：“练。”

“那不就得了。”阿风甩着碗走了。

时安坐在台阶上，看着伙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墙角，盘腿坐下，闭上眼。

上界，扶摇躺在云床上睁着一只眼看完了。她把那缕联系掐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仙鹤抬脖子看了她一眼，她拍拍仙鹤的头：“看什么看，睡觉。”

仙鹤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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