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分身

扶摇回了上界。

下界那座山、那个扫地的凡人、那床粗布被子，她走的时候没打招呼。没什么好打的，她本来就是闲逛，逛够了就走。至于时安第二天早上看见石头上没人了会怎么想——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凡人，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她回了自己的道场，瘫在云床上，翻来覆去，还是没劲。

洪荒太大了，大到她什么都见过。紫霄宫听道，她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瑶池蟠桃会，她吃了两个桃把核扔了，她当没看见。龙宫借宝，老龙王捧出一堆破铜烂铁让她挑，她挑了一个夜光杯走了，回来看都没再看一眼，不知道扔哪去了。

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罕。

“要是我是个凡人呢？”她躺在云床上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念头跟上次一样，一出来就摁不回去。她坐起来，想了想，从自己真灵里剥了一缕出来，放在掌心里团了团，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团。那光团里头装着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分出去的那部分，是“往外跑”的那股劲儿。好奇，爱凑热闹，坐不住，想往高处去。

她把光团往下一丢。

丢下去之前她加了一道规矩：这个分出去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扶摇，不知道自己来自上界，不知道自己是个分身。就是一个生在山脚下、没爹没娘、从小自己刨食吃的野丫头。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叫阿风吧。

省事。

光团从天上掉下去，穿过罡风层，穿过云层，落在一座山脚底下。落地的时候滚了两滚，化成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穿着粗布衣裳，蹲在草丛里，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

扶摇在上界躺回云床，闭了眼。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连着山脚下那个丫头，够她知道阿风在干什么，够她偶尔瞄一眼，但不够她插手。她也没打算插手——她就想看看，一个没修为、没出身、没背景的“自己”，能活成什么样。

——

阿风蹲在草丛里，蹲了半天才站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手小，脚小，衣裳破了洞，膝盖上全是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摸了摸肚子，抬头看周围——右边有条小河，左边有条土路，前面有座山，山上好像有炊烟。

“吃饭。”她对自己说，站起来就往山上跑。

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坐在地上揉了半天，揉完了站起来接着跑。这回跑得慢了点，知道看路了。

山腰上有户人家，篱笆墙，茅草顶，院子里晒着干菜。阿风趴在篱笆外头往里看，有个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她把篱笆拨开一条缝喊了一声：“奶奶，能给口吃的吗？”

老太太耳朵背，没听见。阿风又喊了一声，老太太还是没听见。阿风想了想，自己推开篱笆进去了，走到老太太面前拍了拍她的胳膊。老太太一回头吓了一跳，手里的瓢都掉了：“谁家的丫头！”

“没家的。”阿风老实回答，“饿了。”

老太太看了她半天，叹口气，从锅里拿了半个杂面馒头递给她。阿风接过来两口啃完了，噎得直翻白眼，老太太又给她倒了碗水。阿风灌下去打了个嗝：“谢谢奶奶。”

“你爹娘呢？”老太太问。

“不知道。”阿风说，“我醒过来就在山脚底下蹲着，不知道爹娘是谁。”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嘟囔着“作孽”，把她领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草鞋给她换上。阿风原来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口子，她自己一直没注意，老太太拿温水给她洗了脚，一边洗一边骂：“你这丫头，脚烂成这样了不知道疼？”

阿风低头看了看脚，嘿嘿笑了：“不疼。”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

阿风在老太太家赖了三天。帮老太太喂鸡、劈柴、打水，劈柴劈得歪歪扭扭，水打回来洒了半桶。老太太看着直摇头，但没赶她走。第四天阿风听说山那边有个青山宗在招杂役，管饭，她眼睛一亮：“奶奶我去！”

老太太拦了两回没拦住，给她包里塞了两个窝头，站在门口看她跑远了，念叨了一句“野丫头”。

阿风跑下山，沿着土路跑了半天，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青山镇。镇口有个石牌坊，上头刻着三个字，她不认得，但门口贴了张红纸，画着个碗和一双筷子。她认得这个。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老太太给她扎的辫子重新扎了扎，迈步往里走。

门房大爷拦住她：“干嘛的？”

“当杂役！”

大爷上下打量她：“多大了？”

“十五。”

“叫什么？”

“阿风。”

“姓什么？”

阿风想了想：“没姓。”

大爷皱了皱眉，又看了她两眼，觉得这丫头黑黑瘦瘦的，但手脚看着还算利索，身上也没什么毛病。宗门杂役本来就难招，壮劳力都去种地了，来当杂役的都是混不上饭的。他摆摆手：“进去吧，后院找刘管事。”

阿风一溜烟窜进去了。

后院刘管事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问了她几句话，发现她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裳，不会缝补，连地都扫不利索。刘管事皱着眉想了半天，指了个活给她：“砍柴。每天二十捆，管三顿饭，一个月给十个铜板。”

阿风问：“能多砍吗？”

刘管事愣了一下：“你能砍多少砍多少，多砍的按捆算钱。”

阿风点头，拎着柴刀就上山了。第一天砍了八捆，手上磨了六个泡，回来晚了没赶上晚饭，蹲在伙房门口啃老太太给她的窝头。伙房做饭的王婶看她可怜，给她热了碗剩菜。阿风蹲在门槛上吃完了，拿袖子一抹嘴：“王婶，明天我多砍两捆，给你带捆好的。”

王婶笑了：“行，你带我就收。”

阿风第二天砍了十二捆，第三天十五捆，第五天破了二十。她的手从磨泡到起茧子，从起茧子到裂口子，裂了口子拿布条缠一缠接着砍。一个月下来，刘管事发现这丫头真能砍柴，不光能砍，还砍得齐整，码得利索，柴火垛比干了三年的老杂役码得都好。

刘管事跟管事的赵德顺提了一嘴：“新来那个阿风，挺能干。”

赵德顺正为弟子们发愁呢——今年招了四十多个，引气入体成功的没几个，有一个叫时安的尤其差劲，来了一个月连灵气都引不上来，经脉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哪有心思管杂役的事，摆摆手：“能干就多给她派活。”

刘管事就又给阿风加了个活——扫演武场。

阿风每天天不亮起来扫院子，扫完了上山砍柴，砍完了回来劈柴码垛，码完了去伙房帮王婶烧火。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干得挺高兴。每天吃饭的时候蹲在伙房门口，听那些弟子们聊修行的事。什么引气入体、什么筑基、什么御剑飞行，她听不太懂，但觉得有意思。

有个叫周显的弟子经常在院子里练法术，手指头一弹能冒个小火星，周围几个杂役看得直叫好。阿风也凑过去看，看完了回去接着劈柴。她不想学法术——她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学也学不了。她就觉得，能在这儿待着，有饭吃，有柴砍，挺好。

偶尔夜深人静，她躺在杂役房的通铺上，会想起那个给她馒头、给她洗脚的老太太。想完了又想起自己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爹娘是谁，为什么一个人蹲在山脚底下的草丛里。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翻个身睡着。

——

上界，扶摇躺在云床上，偶尔睁一只眼看一看。

阿风在砍柴，阿风在扫院子，阿风蹲在伙房门口吃饭，阿风跟王婶聊天聊得哈哈笑。扶摇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还行。”她嘟囔了一句，“没饿死。”

云床底下趴着的仙鹤抬了抬脖子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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