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界

扶摇躺在云上，看天。

云是白的，天是蓝的，她是闲的。

大罗巅峰准圣，洪荒里横着走，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去哪。问题是——她不知道去哪。

三天前她在紫霄宫外头转了一圈，守门童子问她有没有帖子，她说没有。童子说没帖子不能进。她哦了一声，转头走了，没生气。她犯不着跟一个看门的较劲，但走了之后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东海她去过了，龙宫那老泥鳅见她就哆嗦，没意思。

昆仑她也去过，玉虚宫门开着，里面几个小道士正扫地，看见她跟见了鬼似的，跪了一地。她本来想讨杯茶喝，看这架势也不好意思开口，又走了。

天庭更没劲。昊天上帝倒是客气，请她坐了坐，说了些“道友近来可好”的场面话。她坐了一炷香，喝了三杯茶，告辞。昊天上帝送她到门口，笑容标准得跟刻上去似的。她想，这人真累。

所以她就躺云上，飘到哪算哪。

风往南吹，她往南飘。飘着飘着，底下有座山。山不高，灵气也稀薄，跟昆仑东海那些洞天福地差远了。但山里有人，几十个凡人，穿着粗布衣裳，在几间破瓦房里进进出出。山腰有个小平台，上面坐着些年轻人，闭着眼打坐，鼻端有微弱白气进出。

扶摇翻了个身，趴在云上往下看。引气入体，最低级的修行。搁洪荒里连蚂蚁都算不上，但在这穷乡僻壤，已经算正经修士了。她看得有点犯困。

正打算飘走，底下有个年轻人在扫地。

扫得很认真。石阶缝里的碎叶子用树枝一根根剔出来，扫完了还蹲下来用手捡漏掉的。捡完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他就看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接着扫。

扶摇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这人有什么特别，是因为这人太没特别的。一院子弟子都在打坐引气，就他一个人扫地。扫得还挺高兴。

“这人有病吧。”扶摇嘀咕了一句，但没走。

她趴在云上又看了一会儿。那年轻人扫完地，坐在台阶上啃馒头。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嚼完了咽，咽完了看云。云飘过去了他还在看，好像天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扶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啥也没有，就是云。

“……”扶摇觉得这人有意思。一个凡人，坐在那看云能看半天，也不说话，也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她决定下去看看。

——准确地说，她决定下去找个地方睡觉。看云看半天，八成是个傻子，没什么好看的。但这座山风水还行，山腰有块大石头挺平，正好躺。

她从云上下来，落在山腰那块石头上，往上一躺，闭眼。

刚闭眼，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你占了我晒被子的地方。”

扶摇睁眼。那个扫地的年轻人站在石头旁边，怀里抱着一团被子，很认真地看着她。扶摇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的这块石头——旁边确实晒着半床粗布被子，被她压住了一角。

“……还你。”扶摇往旁边挪了挪。年轻人把被子重新铺好，拿树枝拍了两下，拍掉灰。然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另一床被子也铺了上来。

扶摇：“你不问我是谁？”

年轻人：“问了你会说吗？”

扶摇想了想：“不一定。”

年轻人：“那就不问。”他拍完被子，拿了个蒲团过来，坐在石头旁边，闭眼打坐。

扶摇又躺下了。闭着眼，但没睡着。这人就在旁边坐着，呼吸均匀，灵气进进出出——进出得特别慢，慢得离谱。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好家伙，经脉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灵气进去一大半漏了，剩那一点残渣沉到丹田里，比芝麻大点有限。

扶摇忍不住了：“你这引气的法子谁教的？”

“赵师父。”

“教得真烂。”扶摇说，“你经脉本来就细，他还让你按常规路子引，漏得比进得快，修一百年也到不了筑基。”

年轻人睁开眼，很认真地看着她：“那你有好法子？”

“有啊。”扶摇随口说，“你把意念压在丹田，别往上拽，往下沉。灵气进来你别管它漏不漏，沉多少算多少，攒够一两了再提。这叫水磨功夫，慢，但不漏。”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她一个准圣，给凡人讲引气入门，传出去够洪荒笑三百年。

但年轻人已经闭眼试了。过了会儿睁开：“真的不漏了。”

“……”扶摇看着他，“这就成了？”

“嗯。比刚才多留了一点。”年轻人很高兴，但也没太高兴，就是嘴角弯了弯，然后低头接着打坐。

扶摇躺回去，心想，这趟下界有点怪。她随便指点了两句，这人就这么信了？不怕她是什么邪魔外道？她侧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坐得端端正正，完全没在怕的。

“你叫什么？”扶摇问。

“时安。”

“时安。”扶摇念了一遍这名字，没什么感觉。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睡会儿，你别吵。”

时安没吵。他打坐打到太阳落山，收了功，去伙房打了两碗饭。一碗自己吃，一碗端到石头边上放着。扶摇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低头看见那碗饭，已经凉了，上面扣着个木碗防灰。

她不吃凡人的饭。准圣不需要进食，她几万年没吃过东西了。但她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时安——他蹲在伙房门口洗碗，洗得挺认真。

扶摇端起碗，尝了一口。难吃。凡人的粗粮，糙得剌嗓子。

她吃完了。

时安洗好碗走过来，看见空碗，愣了一下：“你吃了？”

“嗯。”

“我以为你不吃。”

“饿了。”扶摇面不改色地说瞎话。准圣会饿？骗鬼。

时安没追问，收了碗去洗。洗完了回来，照常坐在石头旁边打坐。扶摇躺回去，闭眼装睡。月光照下来，把时安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呼吸很慢，很稳，丹田里那点灵气比早上多了一丝。

扶摇闭着眼，心说，这人真笨。从早到晚，就多攒了这么一丝。

但她没走。

第二天早上，她还在。

时安扫完地回来，看见她躺在石头上，还是昨天的姿势。他站在旁边想了想，把晒好的被子抱过来，给她盖上。

扶摇睁眼：“你干嘛？”

“早上凉。”

扶摇看了看身上的被子，粗布的，洗得发白。她一个准圣，寒暑不侵，盖什么被子？但她没说，嗯了一声，闭眼又睡了。

时安坐在旁边打坐，引气，漏得比昨天慢了一点。

山里的雾漫上来，把石阶泡得发亮。扶摇躺在石头上，盖着粗布被子，听旁边一个凡人慢吞吞地呼吸。灵气渗进来，漏掉大半，剩一点芝麻粒，沉到丹田里。

她心想，这趟下界，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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