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一夜

院中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褚观澜站在门内，望着周元朗。

“说下去。”

“那一夜，我爹是去城外交贡的。”

“北边的人，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坳里，设了个场子。”

“每年这一日，周家都要送一份气运过去。”

褚观澜眉头一皱：“你也去了？”

“我爹让我站在山坳外面等。”周元朗道，“他说，里面的东西，我不能看。”

“我等了很久。”

“后来，我看到一个人，从另一条路上山。”

“那个人穿着青黑色的衣服。”

周元朗抬起头，看着褚观澜。

“袖口上，绣着一枚云纹。”

褚观澜的手指，微微的收紧。

“我爹。”

“是。”

院中安静了一瞬。

“他上山之前，在山下站了一会儿。”周元朗道，“像在等什么人。”

“等了大约半炷香，他才上去。”

“他上去之后，山坳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下来了。”

“然后，山坳里传出一声巨响。”

周元朗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一声，不像是人打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

“地都震了。”

“我站在山下，被震得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

“等我爬起来，看到山坳那边，有一道灰光，冲天而起。”

“灰光只亮了一瞬，就散了。”

“散了之后，山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褚观澜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

“第二日，我爹派人上山。”周元朗道，“回来的人说，山坳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地的灰。”

“还有半具尸首。”

褚观澜闭了闭眼。

“你爹，是自爆了气旋。”

周元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爹是这么说的。”

“他说，只有自爆气旋，才能炸出那样的动静。”

“也只有自爆气旋，才能把一个人烧成一地的灰。”

院中又是一静。

“他为什么要上山？”

褚观澜睁开眼，问道。

“我不知道。”周元朗摇头，“我爹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上山的时候，没有带兵刃。”

“也没有带随从。”

“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褚观澜垂下眼目。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里，父亲站在他床前，站了很久。

那时他半睡半醒，只当是父亲来看他。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最后一眼。

“我爹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出门。”周元朗道，“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不是人能打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我靠近过城外。”

“可每年那一日，他还是要去。”

周元朗苦笑了一下。

“不去，就没有气运交。”

“没有气运交，周家第二天就得断根。”

褚观澜沉默着，没有说话。

“那山坳，现在还有人吗？”

“没有了。”周元朗摇头，“三年来，那里寸草不生。城里的人都绕着走，说那里有冤魂。”

“我爹每年去，也只是在山下站一会儿，把东西放下，就走。”

“连山都不敢上。”

院中的残灯，晃了一下。

褚观澜转身进屋，从床头的木匣里，取出了那卷红绸。

他走回门口，将红绸递了过去。

周元朗愣住了。

“你……”

“婚书还你。”褚观澜道，“我说过的话，算数。”

周元朗伸手接过，手指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

“你就这么给我了？”

“难道要等你说完周家的事，再给？”褚观澜道，“你已经在说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收贡那一日，周家不得出手帮北边。”

“我答应你。”

“还有。”褚观澜道，“你若还想让周家活下去，就替我盯着城门。”

“北边的人一进城，我要第一个知道。”

“好。”周元朗点头，“周家在城门有个铺子，进出的人，都瞒不过去。”

他将红绸小心的收进怀里，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我爹说，北边的人提到那枚环的时候，用的不是‘环’这个字。”

褚观澜的眼皮，微微一跳。

“那是什么？”

“祖器。”

周元朗道：“他们管那枚环，叫祖器。”

院门关上了。

褚观澜站在门后，站了很久。

他摊开手心。

两半令牌碎片，静静的躺在掌中。

碎片之上，那一缕灰色的气息，正缓缓指向城外的方向。

“祖器。”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听过吗？”他问道。

蚀沉默了几息。

“听过。”蚀道，“不过，不是现在该说的事。”

“什么时候该说？”

“等你能活着走到那座山坳，再问。”

褚观澜没有追问。

他将碎片收回怀中，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色之中，城外的山影，隐隐可见。

“明日，去城外。”

“你去送死？”蚀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四道纹，连一次反噬都用不了。”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去看看，我爹留下了什么。”

蚀没有再说话。

屋内安静下来。

褚观澜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山影，忽然道：

“三年之前，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上山？”

“明明知道打不过。”

蚀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枚环在你脖子上。”蚀缓缓的道，“他若不去，那些人就会进城。”

“进城，就会找到你。”

褚观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你长大。”

屋外的风，穿过破旧的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褚观澜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一直攥着。

指节发白。

许久之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到床前坐下。

“明日一早，我去城外。”

“我说了，那是送死。”

“我不打。”褚观澜道，“我只看看。”

“看看那山坳里，还剩什么东西。”

“看完就回来。”

蚀冷哼了一声。

“你这个人，嘴上说看看，脚底下从来不带停的。”

褚观澜没有理会。

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屋顶。

“爹。”

他很轻的，叫了一声。

屋里没有人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